可他阻止不了。
他很累了,积压多年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想睡一觉……
胸口突然传来一记轻微的震动。
李应迟心口跳了跳,沉沉下坠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拉住,堪堪悬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缓缓摸上胸口。
胸口又震动了一下。
李应迟费劲理清自己混沌的思绪,恍惚记起这好像是冲锋衣的压力感应模块,他尝试了这么多次给金正嘉那边发出去的信号,终于等来了回应。
不过,震了两下是什么意思?
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难道金正嘉现在也遇到危险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处又轻轻地,轻轻地震动了第三下。
明明是很轻微的震动,却连带他沉寂的心脏,冻僵的指尖,都忽然涌上一股麻意。
李应迟结满霜的眼睫重重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一片漆黑,外面仍是无尽暴雪,李应迟缓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
他还不能睡。他得乖乖在这等着。
等着那个穿越风雪向他传递信号的人,来救他。
【凌晨。04:00。】
“金正嘉!”
拳头大小的落石混杂着尖利的冰锥,如暴雨般轰然砸落,金正嘉躲避不及,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从碎石坡上滚了下来。
“大学生,你还好吗?”工程队长冒着风雪上前将他扶起。
山脚路段因为地势低,比起山上那种狂风暴雪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种天气下作业,仍是十分艰难且危险的一件事。
幸运的是,金正嘉戴着安全头盔,没伤到要害,不过他身上多处被砸,摔下来的时候还擦伤了,看上去血刺呼啦的,好不狼狈。
“都说了要专心要专心!李应迟一个‘危险’信号就弄得你心神不宁,你这样只会耽误救他的工夫!”高辰张口就吃了满嘴风雪,没好气道,“你就不会往好了想吗?至少他现在还能清醒地发信号,并且我们又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金正嘉挥开搀扶他的工程队长,额前的金发覆住了神色,只低声道:“抱歉,继续吧。”
“其实……现在很难继续了。”工程队长有些为难道,“装载车已经把大块的淤积都清了,剩下的都是碎石,如果再继续用装载车大规模清淤的话,很容易发生像刚才那样落石的情况,不仅危险,而且反倒会拖慢清理速度。”
高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现在最好是换成人力清淤,手动开出一条路来。”
“行,我来挖。”金正嘉二话不说就要蹲下身去清理碎石,被高辰一把拎了起来。
“行什么行,你一个人能挖多少?”
“能挖多少是多少!”金正嘉一把甩开他,声音中有股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他说他有危险,没时间再拖延了!”
高辰头疼地看着他赤手去清理碎石的动作,转头问工程队长:“我们救援队的人加上你们的人,天亮前能不能清出路来?”
“光凭这些人……很难。”工程队长想了想,“人数至少再翻一倍吧。”
高辰叹气,“上哪再去弄这么些人来,算了,能挖多少……”
“高队长!”
“小金前辈!”
“嘉哥!”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金正嘉搬碎石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去。
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清淤工具,正朝他走来。正是黑岚社群组的组员和客户们,以及他美院的同学们。
“我们找工具和安全装备花了些时间,希望没来晚!”蓓蓓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朝金正嘉笑了笑,“要救小迟哥,怎么能少了我们!”
“就是,说好两队结伴同行的,回去的路上也一个都不能少!”美院的男生们拿起清淤工具。
老陈走过来,坚定拍了拍金正嘉的肩膀。
周小飞从老陈身后探出头来,朝金正嘉伸出一只拳头,“小金前辈,我们一定会把李组长平安带回去的!”
呼啸的风雪中,黑岚的队伍和美院的队伍,除了受伤昏迷的盛炎已经被送下山就医之外,其余所有人都为了李应迟,聚集在了这里。
金正嘉喉咙艰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好。”
【凌晨,05:00。】
李应迟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艰难挣动了一下眼皮,睁开,看见脚边一只灰褐色的鼠兔。
鼠兔从羊绒手套里钻了出来,看上去仍旧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就会蹬腿死掉。不过李应迟发现它的毛发似乎稍稍蓬松了一些,那几朵风绒花也被它吃没了,只剩一小撮草梗碎渣散在雪地上。
“一朵三块,三朵十块,支付宝还是微信?”李应迟低哑着嗓子问它。
鼠兔一双小黑眼睛滴溜溜朝他看了看,又朝雪洞外看了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小了。
李应迟艰难地动了动早已没有知觉的四肢,从雪洞里缓缓探出头去。
风雪的力道明显减弱,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一般的疼。云层薄了许多,天空不再是深沉无尽的灰黑色,而是泛出点藏色的蓝。隐约有几处,甚至漏下一两点星光,高远又缥缈,似真又似幻。
【凌晨,05:30。】
“暴风雪停了!!”
“队长,根据气象云图分析,这段窗口期能持续七至八小时,可以实施救援!”
“高队长,清淤速度比计划中更快,已经可以上山了,我们会在这里持续加固道路!”
高辰面前,造桥队所有人、救援队所有人,还有来帮忙的黑岚队伍和美院队伍,以及金正嘉,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只等他一句话。
高辰望向前方终于平静下来的雪山,伸手一挥,沉声喝道:
“救援队,上山!”
【凌晨,05:40。】
暴风雪停了。
李应迟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这个事实。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拿出最后一支能量胶,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身体蜷缩了太久,钻出雪洞的时候,李应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
山顶的积云散了,露出纯净深蓝的夜空。李应迟抬头望着,看到那片深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几近透明的浅蓝,再然后,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日出了。
暴风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亮群山。一层烫金从山顶沿雪线缓缓浇下,像点燃一支支硕大的火炬。
英勇的火炬静静伫立,灿灿燃烧,金色的火焰烧去天地间所有杂质,只剩下圣洁的雪,与亘古的孤独。
……或许还有一片湖。
李应迟情不自禁地踏入雪中,涉过深至大腿的积雪,朝那片幻梦一般的冰湖走去。
昨夜他从暴风雪中狼狈而来,从不曾注意,在他的前方不远处,竟有这样一片冰川融湖。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冰蓝色,极冽,极寒,又极其清透纯粹。整片湖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没有裂纹的完美宝石,安静卧于山峦之间。风也静止,雪也静止,就连时间都静止。
日照金山倒影在湖面,组成一副完整的镜像,无数次定格这无边寂静的一幕,像是天在水,又似水在天。
巴沃之心,藏在雪山里的英勇之心。
原来,这就是巴沃之心。原来有时候震撼人心,不需要多么盛大的场面,只需要一片安静藏于雪山中的冰湖。
李应迟突然记起,对于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他其实从父亲那里得到过答案。
小时候的李应迟曾问父亲:雪山中究竟有什么?
父亲说:有自己。
李应迟不理解,自己不就在这里,怎么会在雪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