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102)

2026-09-20

    “舆论风险?”宋诗远倒是很沉得住气,维持着职业化微笑问,“什么样的舆论风险?”

    “你知道你的先生有抄袭前科吗?”徐司铭问。

    宋诗远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扯到沈穆身上,反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不可能,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司铭直截了当地说:“他写过一篇叫做幻想少年的短篇,是抄袭了别人未发表的一本书。”

    宋诗远一听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放松了下来,说:“我当是什么事呢,徐总。那短篇我知道,不是抄袭,那个概念本来就是他和学生一起想出来的,只不过他写成了短篇,他的学生写成了长篇,仅此而已。”

    徐司铭略感意外:“他跟你说过?”

    “他所有事情都会跟我说,我非常了解他的人品。”宋诗远的语气很是笃定,“算起来,他应该是你的姑父吧,你难道不相信自家人吗?”

    徐司铭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说你非常了解他?”

    “不然呢?”宋诗远挑了挑眉,多少有些维护自己丈夫的意思,态度强硬了起来,“我还知道他的学生是庄雨生,他那本书永远也不可能出版,所以不会有舆论风险。”

    徐司铭不由佩服沈穆还真是心思周全,竟然主动给宋诗远交代过这些事。他也知道三言两语不可能让宋诗远改变对自己枕边人的看法,索性不再废话:“庄雨生那本书我会联系美国的书商出版,舆论是一定会爆发的,你们最好做好准备。”

    宋诗远是个聪明人,很快意识到这超出了商业行为的范畴,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两人共同探讨出一个概念,可能庄雨生觉得自己贡献多,不甘心被我先生拿去发表,我可以理解,但不支持他的行为。他怎么证明有多少内容是他的想法?既然是共同创作,那老师拿去发表是无可厚非的事,这有什么可闹的?”

    徐司铭不紧不慢地问:“你看过那本书吗?”

    宋诗远一愣:“没有。”

    徐司铭说:“你们那边立过项,应该有底稿,你可以看一看。”

    “所以这是私人恩怨吗?”宋诗远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方才的客套一扫而空,攻势全开,“我们现在有很多文化项目在推进,你要是撤资,对我们影响很大。如果舆论风险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不会善罢甘休。”

    徐司铭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回国就是为了给庄雨生做靠山,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也是想让庄雨生自愿上钩。既然他已经知道国内的出版行业站在庄雨生的对立面,他还有什么投资的必要,真当他钱多烧得慌吗?

    “后续的事情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聊。”徐司铭起身离开,不过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诗远说,“不过宋总,你的当务之急是看清你先生的为人。”

    扔下这句,徐司铭看了看时间,出门一小时了,庄雨生有稍微缓过来一点吗?

    答案是没有。

    庄雨生又回到深灰的铁盒中,绝望填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他精心布置的书房也失去了色彩。没到上班时间,凌骁却不在家,多半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庄雨生懒得管,只要他不惹事就好。

    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柔软又温暖的被窝也带不来丝毫安慰。庄雨生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巨大的虚无再次包裹住了他,他很难不去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那句歌词写的,越过山丘发现无人等候,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在深入骨髓的孤独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想再前进了,他想停下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庄雨生不想动,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门锁app显示站在门外的是徐司铭。他还是不想动,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结果门铃就跟催命似的响起。他心生烦躁,这位大少爷怎么这么没教养,不知道这样是在扰民吗?

    又在床上躺了片刻,庄雨生实在受不了徐司铭,爬起床来到玄关打开了大门,难掩躁郁地问:“干嘛?”

    徐司铭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无数心理准备似的,直直地凝着庄雨生问:“现在有想起来我吗?”

    “没有。”庄雨生啪地关上了房门。

    一想到自己在徐司铭面前发病,还不知道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庄雨生就觉得无比难堪。那感觉就像他给同学吹嘘自己家境很好,却被同学发现他连家都没有,同学贴心地没有拆穿,他却无法忍受对方怜悯的目光。

    就这样吧。什么都不想管了。

    庄雨生拖着疲乏的步伐朝卧室走去,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锁响起了滴滴的按键声。

    意识到徐司铭在输密码,庄雨生想说别折腾了,你猜不到的,但只听咔哒一声,门锁突然弹开,徐司铭猛地推开房门,就连鞋也不换,径直朝庄雨生走了过来。

    庄雨生愣了一瞬,从未见过这般风风火火、就跟入室强盗一样的徐司铭,吓得后退了几步,惊恐地脱口而出:“你要干什么,徐司铭?”

    尽管徐司铭可以给到庄雨生无限的耐心,但他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一把将庄雨生拥入怀中,低头在他耳旁柔声说:“你明明记得我。”

 

第69章 有我在

    庄雨生家的客厅摆放着一套黑色岩石沙发,摒弃了刻板规整的外形,由数个模块自由拼接而成。下方的白色不规则地毯几乎铺满整个客厅,一眼望去,就像一片白色海洋上有一座由黑色巨石组成的孤岛。

    庄雨生缩在孤岛一角,膝盖高高竖起,像一道防御墙。徐司铭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了一杯到庄雨生面前,他也不接,整个人躲在膝盖后,只说放茶几上,全然不顾要喝咖啡是他提的要求。

    徐司铭被呼来喝去也没有不耐烦,在茶几上放下咖啡杯,挨着庄雨生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上,庄雨生很不自在,往扶手的方向缩了缩,让徐司铭离他远一点。徐司铭无奈,自觉退开半臂的距离,问:“可以了吗?”

    庄雨生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发现徐司铭的目光中并没有怜悯的意思,他总算从方才的难堪中恢复,问徐司铭:“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密码?”

    徐司铭说:“9月1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吧。”

    庄雨生说不是,是德国闪击波兰。徐司铭问德国是2018年攻打波兰的吗,庄雨生不说话了。

    两人安静了片刻,徐司铭能感觉到庄雨生的回避,知道说话必须谨慎,否则好不容易有的一点进展很可能又退回原地。而庄雨生在揣摩徐司铭都知道了些什么,负面情绪被安抚好后,难堪便转化成了好奇。最后还是好奇盖过了谨慎,尽管庄雨生仍躲在膝盖后,但他能接收到徐司铭想要积极沟通的意思,于是鼓起了勇气问:“你见到的是谁?”

    “妮妮。”徐司铭正愁不知如何开口,立马接过了话茬,“好像是一个喜欢追星的女生。”

    庄雨生暂且放下心来,妮妮很好相处,应该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嗯”了一声,说:“你见过,她是中文系系花。”

    徐司铭没理解:“见过?”

    庄雨生说就是两人第一次去学校咖啡厅,过来打招呼的那个女生。她是第一个知道徐司铭是庄雨生男朋友的人,尽管那时候还不是。

    徐司铭明白过来,问:“你的所有……”不确定该不该用人格这个词,他顿了顿,改口道,“所有好朋友都是现实中的人吗?”

    “不是。”庄雨生说,“也有我创造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