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铭看着第一页的空白,迟钝的大脑终于恢复思考——怎么没有标题?
他滑到第二页,熟悉的文风扑面而来,被反复刺痛的心慢慢归于平静,他就像钻入作者存稿箱的读者一般,如痴如醉地阅读了起来。
周遭的世界仍在转动,徐司铭却像按下暂停键,整个人陷入了静止。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纹丝不动,只有眼珠跟着屏幕上的文字来回滑动。
妮妮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跟着电视上的男团跳舞,一会儿去厨房拿饮料,好不自在。时间的流逝在悄然间不停加快,妮妮的走动逐渐变成虚影,在静止的徐司铭身后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屏幕和电视的光在徐司铭的脸上闪烁,他仍然一动不动,沉浸在庄雨生所构筑的精神世界中。
渐渐的,客厅亮起了灯,电视没了声响,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是妮妮枕着沙发扶手睡了过去。
徐司铭完全感觉不到饥饿和困乏,一鼓作气读到了小说结尾。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庄雨生会纠结于如何安排结局,因为他不希望主人公泯然众人,却又无法面对凌宇离去的后果。
但他没有修改结局,他还是维持了本心。
徐司铭不仅从这本书里读到了庄雨生绝妙的文采,还看到了他无比坚韧的内核——他和凌宇不一样,他的结局并非二选一,他选择承担所有痛苦,同时和命运做抗争,哪怕遍体鳞伤,他也绝不妥协。
而徐司铭竟然直到如今才看清庄雨生的灵魂有多厚重。
那是他本应珍视的、捧在手心的东西,却因自己的傲慢迟迟未曾读懂,白白蹉跎掉七年岁月。
可话说回来,放到七年前,他真的能读懂吗?
合上电脑,徐司铭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今天所遭受的冲击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灵魂就像被狂风暴雨反复冲刷,完成了一场伴随着剧痛的洗礼。
看着一旁安静熟睡的庄雨生,徐司铭不确定他睁眼之后自己将要面对的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将用一辈子来弥补他在庄雨生人生中的缺位,往后余生,他只会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去爱这个人。
空菊
明天真得休息了,一口气憋到现在
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第68章 你是谁
天色已经大亮,徐司铭脖子很僵,整夜未合眼,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他来到餐边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马克杯,如往常般启动咖啡机,但就在磨豆子的轰鸣声即将响起时,他赶忙按下暂停,回头看了眼还在沙发上熟睡的庄雨生,改为接了一杯白水。
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些事情,又去卫生间好好洗漱了一番,徐司铭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泛着青黑,神色倦怠憔悴,全然没了平日的半分意气,整个人就像被碾碎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蜡像一样。
他有太多事想要去弥补和兑现,但前提是庄雨生从他的壳子里出来,不然他的满腔愧疚终究是一场无人承接的自我煎熬。
突然,客厅里响起了窸窣的动静,徐司铭神经一凛,连忙从卫生间出来,只见庄雨生已经睡醒,正静静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茫然。他大踏步迎上前,恨不得剖开心肺,却由于不确定眼前的人是谁,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小雨?”
庄雨生抬眼看向徐司铭,眼神既陌生又疏离。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你是谁?”
庄雨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接了一通沈穆的电话,听到了一些不想听的话,接下来意识直接黑屏,就像喝酒断片一样,再醒来已是早上。
这种情况许久未出现过,庄雨生清醒后先是有点懵,随后不得不消化这个事实,他消失多年的“好朋友”好像又跑出来玩了。
他不确定出来的是谁,如果是蓝眼影最喜欢的人,那他肯定在徐司铭面前说了很多恶毒又难听的话,比如骂徐司铭有少爷病,自己伺候够了之类的。但这并不是重点。即便不是这个人格,换作纯良无害的其他人,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在徐司铭面前发病这件事。
看徐司铭一副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肯定看到了颇受冲击的画面。
所以徐司铭应该知道他是神经病了,还不是普普通通那种,会莫名其妙性情大变,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庄雨生心有点死。
他才刚刚有了好转的迹象,结果每次都是这样,永远在他以为事情会变好时给他当头一棒。
他不想跟徐司铭解释自己的病情,因为他知道徐司铭本来就看不上他的出身,现在得知他有病,只会更加嫌弃,和他撇清关系。他也不愿面对徐司铭复杂的眼神,他不用解读都知道那是惋惜和怜悯,就好像在说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们最好不要再接触。
那就干脆继续装下去吧,给自己留个体面。
于是庄雨生心如死灰地开口:“你是谁?”
徐司铭失落了一瞬,知道他的煎熬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庄雨生的身边只有他,他得打起精神才行。
他准备推掉今天的事,带庄雨生去青山病院看病,但就在他正要转身去打电话时,看着庄雨生没有光彩的双眼,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因为妮妮明明说过,庄雨生所有人格都认得他。
即便今天出现的不是妮妮,是一个讨厌他的人,也不应该一脸陌生地问他是谁。那答案显而易见了——
会表现出不认识他的,只有庄雨生本人。
徐司铭倏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至少落下来一半。以前交往的时候,他很少去关注庄雨生在想什么,向来都是以自己的感受为主。在他眼中,庄雨生就是完美的恋人,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和肉体上的欢愉,而直到这时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庄雨生也是有尊严的,他不希望徐司铭看到自己发病,所以才会继续装下去来逃避这件事。
徐司铭的自责和心疼又加深了几分,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交流方式,更倾向于直来直去地把事情说开。但他愿意给庄雨生无限的耐心,于是他来到庄雨生身旁坐下,配合地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庄雨生没回答,表情淡漠地问:“这是哪儿?”
徐司铭说:“这是我家。”
庄雨生站了起来:“我要回家。”
徐司铭拉住了庄雨生的手腕,不想放人走,但也知道庄雨生急需空间喘息,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我送你回去。”
从六楼到三楼,两人一路无言。如果真要演得像,或许庄雨生应该问你为什么住我楼上,徐司铭应该问你从哪里开始不记得,但庄雨生真的累了,他觉得他和徐司铭再无可能,已经没有余力来给自己的演技来个完美的收尾,而徐司铭不想给庄雨生负担,庄雨生不言,他便不语,两人久违地生出了一丝默契。
把庄雨生送回家后,徐司铭去了一趟诗远总部。宋诗远亲自带着一众管理层在一楼大厅迎接,徐司铭远远看到她紧皱着眉头不停看时间,而一见到自己,她立马整理好表情迎上前来:“徐总好。”
徐司铭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言不发地率先走进了电梯。等到了楼上的办公区,他扫了眼那群不重要的人,对宋诗远说:“我们单独聊聊。”
宋诗远使了个眼色,遣散了队伍,把徐司铭带到了一间会议室。她吩咐秘书端两杯茶来,徐司铭淡淡地说不用,喝不惯。
到了这时候,宋诗远再怎么也意识到来者不善,不再行讨好之事,问徐司铭:“徐总怎么突然要撤资?”
徐司铭靠着椅背,交叠着双腿,不似家里那般颓靡,又恢复了工作上的杀伐果断:“我得知你们公司有舆论风险,决定不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