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106)

2026-09-20

    庄雨生心头有所触动,怪自己先入为主,误以为徐司铭七年毫无长进。

    然后样章就被美国的出版社打回来了,说太拗口,很难读进去,不符合出版标准。徐司铭坚称他翻得信达雅,庄雨生不信。他概括出版社的意思,大抵是狗屁不通。

    庄雨生看了下徐司铭的翻译稿,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多长难句,徐司铭说为了显示他的文学功底。庄雨生很难把徐司铭和文学功底这个词联系到一起,沉默了一下,给徐司铭定了一个标准,要翻译得他看得懂才行。这下换徐司铭展露他的偏见,问庄雨生能看懂英文吗?庄雨生把他的长难句拆分成了简单易懂的短句组合,于是徐司铭也意识到,这七年庄雨生也有向他靠近。

    徐司铭换掉了翻译策略,以归化为主,约等于用他自己的语言将庄雨生这本书重写一遍。庄雨生能感觉到他很投入,就好像和主人公共情了一般,翻译到情绪低谷的段落,他甚至连做love都没有兴致。

    庄雨生很难定义当下他和徐司铭的关系。他们会做L,做得也很尽兴,徐司铭是不动则已,一动就不会停,庄雨生经常都会handsfree,但徐司铭觉得还不够,非常执着地想要他的湿巾。有次在卫生间,他真的了,徐司铭恶劣地问他凌骁能不能做到,他不肯回答,徐司铭便强迫他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他实在受不了,终于说了不能,徐司铭这才放过他,但他气得三天不让徐司铭碰。

    但即便如此,庄雨生心里还是竖着一道墙,不肯让徐司铭进入。在出版社反馈稿件通过选题会的那天,他跟徐司铭说要出门一趟,徐司铭问他去哪里,他只说见朋友。徐司铭没再多问,他以为徐司铭不关心,其实是徐司铭知道他只会在自己病情有关的事上有所隐瞒,所以没多问不是不关心,是猜到他要见的人是胡医生。

    秋天的青山病院满目金黄,还残留着盛夏的暑气。胡医生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冷气,微风透过窗户徐徐吹进来,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胡医生看出庄雨生状态不错,用闲聊的语气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庄雨生平静地说起了和徐司铭的相处以及出书的进展,他的情绪没有太多起伏,说到最后,他说总感觉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为什么会觉得不真实?”胡医生问。

    “不知道。”庄雨生说,“我又有了那种感觉,所有事情都太顺利了,不,我不能这么说。”只是随口一说,庄雨生都怕遭到反噬,改口道,“就是没有太多阻力。每次我有这种感觉,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要给自己这种心理暗示。”胡医生说,“你现在身边有徐司铭,他会给到你最有力的支撑。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再是一个人。”

    “可是我跟他……”庄雨生微微蹙眉,心事重重地说,“没法敞开心扉。我还有一些情况他不知道。”

    “你担心在他面前发病吗?”胡医生问。

    “嗯。”庄雨生说,“你见过的,很可怕。”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庄雨生不想让徐司铭看到。所以尽管两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复合,但庄雨生始终不愿意点头,就是觉得只要没正式确立关系,随时都可以分开,后面如果徐司铭看到了他糟糕的一面,决定离开他,那他心理上接受起来也容易一些。反过来说,两人要是复合之后,徐司铭再离开,他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分手的过程。

    当然,这在胡医生看来没什么分别,复合与否都不影响庄雨生没法再离开徐司铭。但他理解庄雨生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因为庄雨生非常需要逻辑自洽,否则就会陷入焦虑当中。

    “你跟他在一起会有走钢丝的感觉吗?”胡医生问。

    庄雨生想了想,说:“没有。”

    “跟他在一起总体很安心。”

    “那就好。”胡医生说,“多给他一点信心吧。”

    庄雨生是想给的,他也想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但一想到他甚至没法跟徐司铭提庄桂兰去世的细节,又觉得算了吧,得过且过也好。

    从青山病院回到家时太阳刚落山不久,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庄雨生听到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就知道徐司铭还在翻译,他打开书房的灯,问:“你不要眼睛了吗?”

    徐司铭这才从专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朝庄雨生展开了双臂。庄雨生自觉走过去坐到他怀里,问:“还剩多少?”

    “最后一章。”徐司铭抱住庄雨生,问,“你跟你朋友有说我坏话吗?”

    庄雨生很轻地笑了笑:“说了。”

    徐司铭挑眉:“什么?”

    “没什么。”庄雨生站了起来,“出去吃吗?”

    徐司铭说:“好。”

    就在两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庄雨生接到了张辰打来的电话,说凌骁跟人起了冲突,现在在派出所,让他过去一趟。他神情一凛,连外套也没拿就要往外走,徐司铭赶忙跟上,问:“怎么了?”

    “凌骁跟人打架了。”庄雨生皱眉说。

    凌骁的朋友始终在那片拆迁区混,拳馆也开在附近,所以凌骁被关的还是当年庄雨生和徐司铭去捞他的那间派出所。晚高峰城里堵得不行,徐司铭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来到这里,等在门口的张辰一见到庄雨生便迎了过来,说:“小雨哥,你劝劝凌骁,他不肯道歉。”

    一路上庄雨生焦虑得不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让徐司铭联系当年给凌骁做辩护的那个律师。结果事情远没有他想象中严重,是凌骁和张辰几个朋友走在路上找地方吃饭,后面有个过路的人嫌张辰怀孕的老婆走路慢,说了一句大肚婆挡路,凌骁反手就给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当即就倒在了地上,嚷嚷着要赔他医药费,警察过来之后也主张调解,让凌骁道个歉赔点钱了事,但凌骁毫无反应,就是不肯妥协。

    “小雨哥,我知道凌骁是替我老婆出头,但要是给他安个寻衅滋事的罪名,你也知道……”

    “行了。”庄雨生打断了张辰,径直走进了调解室。凌骁见到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叫了一声哥。不过他无视了凌骁,走到那毫发无损的人面前,问,“要多少医药费。”

    那人竖起了两根手指,庄雨生要了收款码,转过去两万。那人看清楚数字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就差没直说他想要的只是两千。庄雨生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还需要道歉吗,那人说不用,爽快地签了调解协议。

    从派出所出来,庄雨生始终一言不发,走到了路边的绿化带。凌骁跟在他身旁,打量着他的表情问:“哥,你不高兴吗?”

    庄雨生没有不高兴,他就是想发火。

    尽管派出所周围的街区已经拆迁,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这熟悉的门头还是让他回忆起了当年来这里捞凌骁,然后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不是不高兴,是有点应激。他冷着脸问凌骁:“你知道你不能跟别人动手吗?”

    凌骁说:“嗯。”

    “那你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猛然提高的音量让庄雨生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想到徐司铭还在一旁,不能让徐司铭看到他这样,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割裂地说:“好了,这件事不怪你。”

    “小雨?”徐司铭注意到了庄雨生的反常,来到了他身旁,看着他阴沉过头的脸色,觉得有些陌生,只能理解为生气,安抚道,“别生气。”

    庄雨生很烦,不想徐司铭看着他。他努力调节情绪,没有接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张辰插了一嘴:“小雨哥,一起去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