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铭说:“能。”
凌骁说:“好。”
他慢悠悠抽起了烟,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徐司铭能看出他不像执念很深的样子,知道他不会再动杀沈穆的念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异样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徐司铭问:“你说‘刚才杀了沈穆’是什么意思?”
刚才,这个时间名词有点过于具体。
“刚才沈穆就在我面前。”凌骁说,“我差点杀了他。”
徐司铭问:“他在哪儿?”
凌骁说:“茶楼。”
徐司铭和庄雨生知道沈穆有一家茶楼,但没往这方面想,因为这个时间点茶楼已经关门,沈穆没道理会待在那边。他不由奇怪:“他怎么会在茶楼?”
“不知道。”凌骁说,“他拖了一个行李箱,好像过来拿了什么东西。”
徐司铭神情一凛,猛然站起身给负责的民警打电话:“沈穆想跑!”
凌晨的机场冷冷清清,旅客稀少。安检的工作人员不知连轴转了多久,护照和机票递过去也不马上看,先是脑袋往下沉,沉到极限,接着猛地一点头清醒过来,再继续检查证件。还好沈穆不怎么着急,否则绝对投诉这人上班打瞌睡。
沈穆买了飞往旧金山的机票,打算先去美国避避风头。他早前因工作需要办了十年美签,随时都可以申请入境。当然考虑到生活成本,他的最终目的地是东南亚,但他得在和中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待一阵子才行,美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海关遇到了一点麻烦,沈穆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带这么多名表之类的贵重物品。不过以他知名作家的身份,带这点东西在身上也不算什么,他解释每一场应酬都要换不同的行头,海关多问了几句,也没有刁难他。
前序航班已经抵达,耐心等了一阵,终于可以登机。沈穆机票买得晚,只剩下头等舱。他先于所有乘客第一个拖着箱子上了飞机,负责头等舱服务的空乘帮他把箱子放到了行李架上,接着半跪在他身旁,试探地问:“请问您是作家沈穆吗?”
沈穆知道自己在网上的风评,不想现实中还接受审判,下意识想说不是。但他很清楚空乘不会找他麻烦,看对方客气的样子也不像抱有负面印象,便问:“有什么事吗?”
空乘立马展露了笑颜:“我朋友很喜欢您的作品,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这句话就像及时雨一样让沈穆顿感舒心,只觉得逃亡路都不必再紧绷,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所以网上的事并不是谁都知道,绝大部分人都待在信息茧房里,他依然受人敬仰。就算去到异国他乡,他也可以凭借他的名声展开一些活动,至少衣食住行不用发愁。
沈穆在空乘递来的本子上写下了祝福和签名,浑身轻松地靠着座椅开始休息。没过多久,飞机缓缓驶向跑道,这个过程容易让人失去耐心,因为舷窗外一片漆黑,也不知飞机离跑道还有多远,何时才会停下来准备起飞。
不过沈穆心态还好,他看到自由美利坚已经在对他招手,只要再等一阵子——
突然,窗外重新了亮起刺眼的灯光,飞机又驶回了航站楼。沈穆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立马复盘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想到自己已经第一时间跑路,警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稍微安下心来。
只是这股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舱门打开,几个便衣模样的人上了飞机,在头等舱左右查看乘客长相,最后停在了强装镇定的沈穆面前:“沈穆,跟我们走一趟。”
心脏猛然一沉,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沈穆推了推银框眼镜,知道逃跑计划落空,现在的要务是找律师脱罪,而不是负隅顽抗,于是配合地站了起来。
“你的行李呢?”一个警察问。
“我没有行李。”沈穆说。
他的箱子里不仅装着贵重物品,还有他着急赶飞机,没来得及销毁的账本。只要箱子去了美国,给他定罪的证据就……
“他的箱子在这里。”刚才找沈穆签名的空乘打开了行李架,眼里再没有仰慕,只剩下惊吓,好似在说没想到堂堂知名作家竟会是罪犯,而自己竟然找一个罪犯签名。
沈穆已经可以想象他刚才签下的那页纸结局只会是扔到垃圾桶里,他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早知如此他还签什么名?!
见沈穆撒谎,警察厉声问:“这是你的箱子吗?”
沈穆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下嗓音中的颤抖:“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被警察围在中间走在机场长廊,沈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很显然警察只是让他回去配合调查,应该还有翻盘的余地。
他确实和钱院长勾结,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被迫成为精神病患。但他就是个中介,只负责牵线搭桥,充其量算是从犯。最坏的情况,判个两三年顶天了,说不定还能争取缓刑。而且,他是帮那些达官贵人做事,虽说这些人大多都有自保的能力,但他若是检举揭发,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或许找律师去谈一谈,有谁愿意出手相助呢?
退一步说,即便免不了牢狱之灾,他也还算年轻,以前他能从底层爬上来,以后他也能够东山再起。
人在强作镇定的时候,很难思虑周全,总会不由自主地往积极的方向想。沈穆越想越觉得没必要焦虑,就算坐牢又如何?两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头还可以创作一部忏悔录,万一成了他写作生涯的新高峰呢?
直到身旁的警察接了一通电话,神情变得严肃,不时看沈穆两眼。
沈穆听到了零星几句对话,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轰然倒塌,迟到的绝望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让他眼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灰色。
警察挂掉电话,从腰后掏出手铐拷在了沈穆手腕:“沈穆,我们找到了你的妻子徐若美,你涉嫌非法拘禁罪,现在正式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冰凉的触感箍住手腕,沈穆瞬间面如死灰。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彻底完了。
空菊
落网!
第80章 惊喜
庄雨生在车上等了没一会儿,就见徐司铭从住院大楼里出来,脚步很急。他拉开车门上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缓了一口气,冷静地对庄雨生说:“沈穆跑路了。”
庄雨生微微一怔,刚要有所反应便被徐司铭按了回去:“警察已经去机场了。”
“来得及吗?”庄雨生问。
“不确定。”徐司铭说。
接下来的每分每秒庄雨生都无比煎熬,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他生平头一回后悔自己没选对职业,应该当警察才对,不,当法官最好,直接给沈穆判个死刑。纷乱的想法在脑子里缠绕,回家也无法安生,徐司铭便把庄雨生带到了辖区的分局,两人待在车上等消息。
徐司铭比庄雨生镇定许多,用手机关注着航班实时动态,和庄雨生同步消息:“航班延后半小时起飞。”
庄雨生的焦虑有所缓解:“是不是警察正在抓人?”
见他始终皱着眉,心神不宁的模样,尽管徐司铭也不确定,但还是握住他的手:“是。”
不过两人率先等来的不是沈穆被抓的消息,而是徐若美还活在人世。她一直被囚禁在青山病院中,前两天被救护车转移至邻省的另一家精神病院。警方顺着救护车的线索一路追查,不仅找到了她,还挖出另外几个被伪造死亡的受害者。
目前徐若美正在被转移回来的路上,还没法立马见到。徐司铭第一时间联系了他爸爸,紧跟着收到了警察的消息,沈穆已经落网。
车内焦灼的氛围骤然消失,悬在空中的不安和忐忑纷纷落地。多年来压在庄雨生心头的最后一张骨牌慢慢卸下重量,轻得像一缕烟,随风散去。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长出一口气,感慨地说:“你姑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