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16)

2026-09-20

    院长身旁秘书模样的人自觉走向庄雨生,递过来一件白大褂:“是你需要衣服吗?”

    庄雨生套上了白大褂,一下从中二男大化身实习医生,徐司铭上下审视一番,终于不嫌他丢脸,迈开腿往里走去:“走吧。”

    院长紧紧跟上:“小徐总,今天的文艺汇演大概一个小时结束,之后会有一个单独的采访……”

    庄雨生原本走在徐司铭身边,但好多人都想挨近徐司铭,就像一群太监生怕遗漏皇帝的指示,渐渐地,庄雨生被挤到了人群外围,见徐司铭并没有关注自己,他干脆在一个岔路口脱离了人群,开启了自助游览模式。

    青山病院很大,有着迪士尼一般的规模。城堡的主体建筑位于正中央,四周散落着林间小屋、童话天地、绿野公园等空间,小火车轨道被拆除,修成了散步的步道。

    庄雨生没猜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对外开放日,园区里有好多病人和家属正在散步。这些病人都穿着浅绿色的病号服,看上去情绪稳定,不像有精神疾患的样子,状态比起住院更像是度假。

    不过想想也是,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大概没有这样散步的机会。

    庄雨生穿着一身白大褂,虽然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但不少病人见着他都会跟他打招呼,说医生好,也有穿粉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不认识他也会跟他点点头。

    这样一对比,绿衣服和粉衣服的确有非常明显的区别。绿衣服的病患要么口齿不清动作迟缓,要么说话的神情和年龄不符,而粉衣服的工作人员则是客气疏离,有着正常的社会化特征。

    庄雨生书里的角色形象越发清晰,他压下灵感涌现的兴奋,继续往病院深处探索。

    前方出现了一栋放大版的霍比特人房子,草皮屋顶竖着“活动中心”几个大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谢绝参观。庄雨生往里张望了一下,发现里面没有开灯,猜测是周六没人上班,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活动中心里的布置很温馨,墙角摆放着蘑菇造型的置物架,收纳着绘本、疗愈玩具等物品。墙上挂着许多绘画,虽然画作只有简单的署名和日期,但庄雨生一眼就感觉这些画不像是正常人画的,大概率是患者的作品。

    就比如挂在正中间的那幅油画,绿草蓝天,视觉上很是舒服,但右下角有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比例非常奇怪,又小又靠边,好像本身不属于这个画面。左上角的天空中有一只黑色的大鸟,大得出奇,全身乌漆墨黑,唯有眼白留了出来,诡异地看着地上的小女孩。

    庄雨生不知不觉中看得入了神,突然感觉绿草疯长,阴云密布,黑色大鸟开始膨胀,小女孩的连衣裙滴下了红色的鲜血。他像中了魔一般无法控制地回想起被父亲殴打的画面,一时间毛骨悚然,整个人犹如坠入深渊,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喂!”

    庄雨生猛地打了个激灵,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大概十五六岁,留着长长的刘海,穿着紧身的虎头T恤和低腰的小脚牛仔裤,又青涩又社会,一看就是没好好读书,早早混社会的不良少年。

    少年明显有事要问,但见庄雨生反应奇怪,反倒开始好奇:“你在干什么?”

    庄雨生自然不会说他被一幅画吓出阴影,拉了拉衣领,拿出医生的架势:“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没看到门口写着谢绝参观吗?”

    少年说:“我在找我哥。”

    庄雨生意识到少年找他应该是想问路,又问:“你哥是谁?”

    少年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豪:“著名钢琴家。”

    庄雨生估计这小孩儿的脑子也不太正常:“著名钢琴家那么多,哪个是你哥?”

    少年露出狐疑的眼神:“你到底是不是这里的医生,怎么会不认识我哥?”

    庄雨生的脑子转得很快,看这样子少年的哥哥应该是病人之一,结合刚才院长提到的文艺汇演,他假装知道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他啊”,接着朝礼堂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哥在那边准备表演呢。”

    少年跟着看去:“哪儿?”

    庄雨生又用手指了指:“那边。”

    少年转身就走,一句谢谢也没有,好像没学过中华传统美德故事一样。庄雨生倒是不意外,这种小孩儿能有什么教养?

    他也不想再待在这里,跟着少年出了活动中心,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幅油画右下角的作者署名是:徐若美。

    重新回到阳光下,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庄雨生还想四处探索一番,徐司铭突然打来了语音通话。

    刚一接通,少爷的质问便响起:“人呢?”

    庄雨生慢悠悠地往回走,谎话信手拈来:“我迷路了。”

    “告诉我在哪儿,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问路就是了。”

    “来礼堂。”

    庄雨生的“好”字还在嘴边,徐司铭已经挂掉了通话。他啧了一声,心说大少爷怎么跟不良少年一样没礼貌?

    礼堂连着城堡主体,很像一座中世纪教堂,内部装潢华丽,高耸的穹顶令人敬畏,斑斓的彩绘玻璃充满艺术气息。

    庄雨生过来的时候文艺汇演已经开始,他贴着墙边越过一排排座椅,先在后排看到了迟来的不良少年,接着不意外在第一排捕捉到了徐司铭的身影。

    徐司铭的身边仍然跟着那些“太监”,但他身旁还空着一个座位。以防万一,庄雨生给徐司铭发了一条微信:【你旁边是给我留的座吗】

    台上是合唱团在表演,徐司铭没什么表情,视线始终停留在台上,也看不出是在欣赏表演,还是在走神。

    庄雨生猜是后者,因为他消息刚发过去徐司铭就掏出了手机,秒回道:【不然呢?】

    他弯着腰来到徐司铭身旁坐下,徐司铭仍然看着台上,但却微微偏过脑袋靠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后跟我出来不准离开我视线。”

    庄雨生也靠近徐司铭,压低声音说:“我又不可能偷偷溜回去。”

    徐司铭:“不好说。”

    庄雨生:“你对我有偏见。”

    徐司铭:“是不是偏见你自己心里清楚。”

    庄雨生还想反驳几句,但合唱团的表演结束,礼堂安静了下来,他也只好闭嘴。

    接下来是义工团体的诗朗诵,朗诵的是鲁米的《客舍》,主旨是告诉人们接纳所有情绪,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庄雨生对作者有些了解,又靠近徐司铭说:“鲁米是很著名的波斯诗人。”

    徐司铭丝毫不感兴趣:“不认识。”

    庄雨生觉得扫兴,不想再跟徐司铭搭话,专心看起了表演。

    这之后又经过了几个无聊的歌舞节目,就在观众的聊天声越来越大,对表演越来越不关心时,主持人突然兴奋地介绍道:“好了,接下来是我们最后一个节目,由知名青年钢琴家——凌宇为我们带来的钢琴演奏。机会难得,让我们掌声有请。”

    台下走上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和庄雨生刚才见过的不良少年有几分神似,但气质天差地别。

    男人苍白瘦削,眉眼倦怠阴郁,身上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态感。他走到钢琴旁向观众鞠了个躬,接着坐到琴凳上,抬起了骨节分明的双手。

    随着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动听婉转的旋律开始在礼堂内流淌。他弹得极其投入,每次遇上有难度的变奏,他的身体都用力地向下弯曲,弹到高潮处,鼻尖几乎快要贴到手指,整个人仿佛和钢琴融为一体。

    但哪怕他弹得如此投入,双眼却空洞无神,宛如一台弹奏机器,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情绪。滴答的敲击声就如机械般重复,像钢琴琴键按照曲谱自行演绎的一般,无法感知钢琴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