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生莫名生出了一股不配得感。
他恍然意识到,舒适的环境就像温水煮青蛙,会磨掉他的感知力。他本应可以通过和凌宇的聊天去完善人设细节,但现在他却感觉他和凌宇都隔着一层纸,不知该从哪里聊起。
但,庄雨生不想改变这一切。
和少爷的恋爱游戏太让人沉迷了,他好像……更想和徐司铭在一起。
第29章 命运的齿轮
时间一到,凌宇便去了礼堂练琴。空旷的礼堂里坐着稀稀拉拉的病人,各自沉溺在一方天地,像被禁锢于此的影子,只能通过听琴来消磨时光。一曲终了,琴声散尽,四下依旧是沉沉的静默。
庄雨生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和周围的每个影子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遵守着某种互不打扰的秩序。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发呆,好似融入了影子的集体,成为了消磨时光的一员。
有人从礼堂的大门进来,坐到了庄雨生身边,说:“你好像很关心凌宇。”
转头看去,是胡医生。庄雨生从漫无边际的虚无中抽离出来,问:“他弹得很好,为什么还不出院?”
“你可以看一下他以前弹琴的视频。”胡医生说。
庄雨生默默记下,又看向凌宇。
胡医生显然只是路过,和庄雨生聊了两句便重新起身。不过在离开前,他上下打量着庄雨生,说:“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庄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感到了一股陌生。
今天他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打底衫和一条浅咖色直筒长裤,外衣是设计感十足的宽肩收腰大衣,脚上是一双平平无奇却有着奢牌logo的小白鞋。整个人的氛围和第一次来时穿着神经病T恤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这身穿搭花光了庄雨生一个月的亲密付额度,但徐司铭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多关注品牌调性,然后又给他追加了一些额度。
“我待会儿要去约会。”庄雨生说。
他也不是每天都穿这么高调,这样一想好像能减轻一些心里的不配得感。
“谈恋爱了吗?”胡医生问。
庄雨生“嗯”了一声。
“谈恋爱对你有好处。”胡医生拍了拍庄雨生的肩,“大学生就应该享受青春。”
庄雨生又在礼堂发了会儿呆,看着时间来到了青山病院的正门口。
徐司铭已经在路边等着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越发挺拔,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内敛,沉稳又矜贵。可目光往下,脚上是一双黑色板鞋,和庄雨生的小白鞋是同款,凌厉的气场中依旧留存着少年感,和庄雨生甚是相配。
果然帅哥令人赏心悦目,尤其自己对这份美貌享有归属权,心底又生出了一份隐秘的欢喜。一下午的阴霾瞬间散去,庄雨生上前挽住徐司铭的胳膊,毫不吝啬吹捧的话语:“你今天怎么这么帅?”
徐司铭抬眼一瞥,见四周没人看着两人,牵起了庄雨生的手:“我哪天不帅?”
也是。庄雨生心说。
两人上了那辆白色奔驰,徐司铭开着车往市区驶去。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商场,两人定好了晚上在那里约会。
美貌带来的刺激终归是短暂的,欢喜之后又是浓浓的空虚。庄雨生的思绪很快飘回了青山病院,出神地看了一阵窗外的风景,听到徐司铭问他:“今天有收获吗?”
他知道庄雨生是去收集写作素材,也正因如此,庄雨生要推迟约会他才会同意。
“有吧。”庄雨生也不确定收获焦虑能不能被定义为收获,但他的确比之前多了一些想法。他看向徐司铭,颇为认真地说,“问你个问题。”
徐司铭直视着道路前方:“说。”
“你可以养我一辈子吗?”庄雨生问。
他判断徐司铭会说不可以,因为客观来讲徐司铭也做不到。这样他就能清醒地意识到现在这舒适的环境不长久,他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然而徐司铭沉默片刻后,回答中竟带有一丝妥协的意味:“也不是不可以。”
这不是庄雨生想要的回答,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提醒道:“你要回美国诶。”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聊起这事。
徐司铭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能性,说:“理论上可以一半时间在美国,一半时间在中国。”
庄雨生乍一听,觉得好像也是个办法,全然忘了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初衷是杜绝未来的任何可能。他的脑海中瞬间有了对异国恋的构想,但想着想着,他突然有了某种既视感,思索一番后,他想明白了这股既视感来自哪里——
在庄桂兰被那户人家赶出来,到后面去徐家做事之前,中间还有另一段做住家保姆的经历。
主人家是一对聚少离多的老夫少妻,两人育有一子,当时庄雨生在读高中,他们家的小孩刚上初中。女主人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柔媚又端庄,一颦一笑都雅致动人。然而男主人却是个头顶光秃、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性格古板,老爷做派,除了手腕上闪闪发亮的钻石手表以外,庄雨生再也看不出其他闪光点。
他一点也不奇怪,女主人肯定是因为钱才嫁给男主人,这很寻常。但没过多久,他又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一次寒假,庄雨生惯例帮主人家做事来换取容身之所,不过这次他做的不是家务,而是给那个小男孩做寒假作业。
小男孩是典型的被宠坏了的孩子,他在假期中最喜欢做的事不是玩游戏,而是贬低庄雨生来取乐。他说庄雨生可怜,连平板电脑都没有,学习好又没用,还不是给有钱人打工的命。
后来庄雨生生理性讨厌富人,很大程度拜这个小男孩所赐。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每天给小男孩做作业,故意说一些让小男孩开心的话,诸如你以后肯定特别厉害、好羡慕你爸爸有钱之类的,实则暗咒他以后败光家产,过得穷困潦倒,练就了一身阳奉阴违的本事,倒是给日后跟沈穆虚与委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本来庄雨生想的也是能忍则忍,直到有一次小男孩被他捧上了天,得意之下透露自己的爸爸是个大官。
庄雨生当下便觉得奇怪,他见男主人很少回来,还以为他是经商人士,需要大江南北四处跑生意。但既然是在固定地方当官,那怎么会经常都不回家?
他把这个观察告诉了庄桂兰,庄桂兰说他少见多怪,没有点明。不过庄雨生心思敏锐,很快便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少妇是二奶,小男孩是当官的私生子。
想通之后,庄雨生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开始疯狂地吸收写作素材。他那时年纪尚且青涩,但写出来的文章就像阅尽了世间百态一般,写作功底越发深厚。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像个侦探一样调查男主人的真实身份,度过了惊险刺激的一个寒假。然后在一次小男孩嘲讽他没有爸爸后,他把他记录到的一切以隐匿的方式告诉了男主人的原配。
后来嘛,便是庄桂兰经人介绍,换到了徐家做工。至于小男孩怎么样庄雨生也不关心了,只是前两年他从新闻里得知当地有个大贪官落马,举报人好像是他包养多年的二奶。
之所以回想起这事,是因为男主人待在两边的时间大概就是一半一半,当然在原配那边多一点,但也很像徐司铭提出的一半时间在美国,一半时间在中国。
加上庄雨生问的是能否养他一辈子,那肯定是徐司铭承担他的生活开销,他一琢磨,那不就是他成了徐司铭在中国包养的情人?要是徐司铭在美国结婚了他都不知道。
他刚才竟然还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想想蛮可笑的,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徐司铭转头看了眼庄雨生,问他在笑什么,庄雨生说没什么,然后说:“我还是自己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