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豁然开朗,没了方才的胡思乱想。
轻松的生活固然令人向往——庄雨生相信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生出想要躺平的想法,但非要在名和利,即声望和物质之间做出抉择,他还是选择前者。
尽管前者的道路很艰难,但功利地说,拥有声望就意味着拥有财富,自己打拼来的也更令人安心。而依靠别人,终归是无法让庄雨生获得他一直以来最渴望的东西——稳稳的归属感。
徐司铭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缺乏深聊的基础,“嗯”了一声,没再继续。
两人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用过了晚餐,庄雨生主动结账,又花光了亲密付额度。他倒不是想让徐司铭继续给他追加,是他意识到资本主义的甜蜜陷阱实在令人难以挣脱,于是他干脆把钱花光,这样就不会再大手大脚。当然,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两人来到了电影院,准备看这周新上映的《毒液》。那会儿超英电影还没有没落,影院里人很多。两人排了半天队,终于到了检票口,然而庄雨生突然接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电话。
“是我。”电话那头响起了凌宇的声音。
“有事吗?”庄雨生把两张电影票递给检票员。
“凌骁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他现在满了十六岁,派出所不能直接放人,请你去帮我看一下。”
庄雨生拿下手机看了眼日期,还真是,凌骁那小子现在要自己负法律责任了。他重新把手机放到耳旁:“我在看电影。”
他不觉得凌骁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派出所。”凌宇自顾自地说着,“离你们学校不远。”
庄雨生不得不强调道:“我现在有事。”
一旁的徐司铭问了一句:“怎么了?”
手机里的凌宇也在问:“为什么你可以找我帮你看小说,我不可以找你帮我看凌骁?”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好奇为什么这件事不成立。但庄雨生认为这件事就是不成立,讲起了道理:“看小说是因为凌骁抢了我手机,那是你应该做的。”
听到这话,徐司铭很轻地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想到庄雨生丢手机的事竟是“熟人”所为。
“抢手机的事已经在之前了结了。”凌宇说,“但你今天又来找了我。”
庄雨生一时语塞,他想辩称今天凌宇也没提什么有用的建议,但又觉得以这种狡辩的方式来推脱一个精神病人的请求是很残忍的事。并且非要说的话,他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看穿了甜蜜陷阱的本质,在彷徨中坚定了今后要走的路。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妥协道:“你再说一遍是哪个派出所。”
徐司铭又问:“到底怎么了?”
“今天看不成电影了。”庄雨生挂掉电话,对徐司铭说,“你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吧。”
这件事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庄雨生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徐司铭,只是略微模糊了一些细节,比如警察为什么没抓到人之类的。反正他很擅长讲故事,一环扣一环也没有哪里露出破绽。
徐司铭不是个不分轻重缓急的人,比起看电影,肯定是去派出所捞人更加重要,尽管这个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命运的齿轮在此时便开始转动。
多年以后,庄雨生和徐司铭重逢后回到家里,看着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凌骁,将会回想起凌宇给他打电话的这个遥远的傍晚。
空菊
最后一句话仿写于《百年孤独》
ps凌骁成年之前跟小雨没感情戏,是少爷走了好几年以后才会替补上
这个雷点第一章就写了哈
第30章 欠人情
凌宇说的那间派出所位于棚改区旁的城中村,接待大厅里尽是闲散人员,为芝麻大点的小事发生争执。庄雨生和徐司铭衣着光鲜,从头到脚都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民警把两人带到了调解室,凌骁正坐在长桌一侧,耷拉着眼皮,淡漠的神情和凌宇有几分相似。但不同的是,他的底色是不羁与厌世,无论民警如何劝说,他都当做耳旁风,毫无反应。
他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有些破皮,看上去挨了不少揍。然而长桌另一侧的中年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被磕破,鼻子下方有干掉的血迹。
和凌骁发生争执的是附近电玩厅的老板,凌骁玩推币机,眼看着高高的币山就要倒下,但最后一颗币投进去错过了时机,他狠狠踹了机器一脚来发泄,币山随之倒下,刚好被老板撞个正着。见他弯腰捡币,老板猛地推了他一把,骂他偷奸耍滑的玩意儿,他转身就把老板按在推币机上打,奈何他只有十六岁,又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干瘦模样,怎么抵得过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
最后周围的人把两人拉开,两人身上都负了不少伤。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民警在调解室外对庄雨生和徐司铭解释,“对方的意思是可以接受互相道歉,但损坏的东西必须你们来赔。”
互殴一般都是调解,否则双方都被处理,是很划不来的事。庄雨生问:“凌骁不同意吗?”
“他不道歉。”民警说,“这小子是我们这儿常客,你跟他家里人说说,一定要好好管管他,不然以后绝对犯事儿。”
“好。”庄雨生嘴上应了下来,实际上根本不想插手凌骁的事。他不觉得凌骁这种抢他手机的小混混能有什么改变,就像宠溺儿子的宿管阿姨一样,很多人的命运一早便已经注定,他能做的顶多只有旁观和记录。
他现在的心态和凌宇帮他看小说的心态如出一辙,只要还了今天欠的人情,后面便跟他没有关系。
“那现在怎么处理?”庄雨生问。
“你先让他端正态度。”民警说,“不道歉是不可能的。”
庄雨生把凌骁叫到了派出所门口,把这事掰碎了来讲,说凌骁就不该朝推币机发泄,那是人家的私有财产。凌骁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庄雨生刚说了没几句,他就从裤兜掏出一盒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庄雨生嗖地薅走他的烟,折成两半扔到一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没有。”凌骁终于有了回应,但一开口就差点把庄雨生气死。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人教啊?”庄雨生气冲脑门,也不管凌骁还是个少年,张口就骂,“像你这种人长大了也是个废人,一辈子就这么点出息,活该在社会底层发烂发臭!”
凌骁静静地看着庄雨生,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话一说出口,庄雨生便有点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对一个虽然有过不愉快但是完全不了解的陌生少年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他仿佛看到了之前的那个小男孩,以贬低他为乐,张口闭口便是你们这种底层人……
庄雨生曾经非常痛恨底层这个说法,因为他就是。他喜欢和跟他一样的底层人士打交道,像宿管阿姨和哑叔,他很能设身处地地共情这群人,但一旦他穿上了昂贵的衣服,吃上了奢华的大餐,有了脱离底层的苗头,他便瞬间忘本,站到了曾经自己的对立面。
好可怕一件事。庄雨生不由感到毛骨悚然。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后悔地说:“我说的有点重了。但是你这样会让你哥伤心的。”
凌骁还是没反应。
“行了。”徐司铭拉住庄雨生的胳膊,“你说得没错,别管他了。”
“不。”庄雨生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把自己投射到了凌骁身上,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说,“我是你哥叫来的,他非常在乎你。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你觉得他今晚能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