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46)

2026-09-20

    庄雨生相信第一次见到凌骁时他对他哥的那种崇拜和自豪不是假的,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只有打感情牌。还好这一招起了作用,凌骁的态度稍微积极了些:“怎么解决?”

    很显然他压根没听刚才民警在说什么。

    “去道歉。”庄雨生说,“为了你哥。”

    凌骁还是道歉了,也无所谓诚恳不诚恳,反正就是走到电玩厅老板面前机械化地鞠了个躬,说对不起。老板接受了道歉,也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不该跟凌骁动手,自己也做得不对云云。

    然后他张口让凌骁赔五千,凌骁说滚,两人差点又打起来。

    “找律师吧。”徐司铭看了看时间,不怎么耐烦的样子,“这种事应该让律师来协商。”

    “他哪有钱请律师?”庄雨生觉得这个提议简直是本末倒置,有那个钱请律师还不如直接赔钱,“我去说。”

    他让凌骁去调解室外面等着,接着给电玩厅老板说尽了好话。他嘴巴甜,态度又好,但坏就坏在他穿得太过体面,老板瞥了眼他的鞋,对赔偿金额毫不退让:“他是没钱,你帮他赔不就好了。”

    庄雨生心里骂着脏话,表面保持微笑:“我们没有说不赔,但是五千也得有依据呀。您说那机器进价就那么多,但又不是完全报废,修一修还能用不是?”

    他没让老板掏采购发票,免得又激怒对方,其实他怀疑那机器压根没那么贵。

    负责调解的民警不是和稀泥那种,谁有理站谁。最后他拍板让老板去修,修出来多少赔多少,老板也不好再胡搅蛮缠。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当然,凌骁那边是庄雨生按着他签。

    从派出所出来月亮已高悬头顶,喧闹的城中村已然沉寂。庄雨生和徐司铭走在前头,凌骁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漫无目的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见身旁的徐司铭脸色不太好,庄雨生问他:“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为了这么点钱跟人低声下气。”徐司铭说。

    自徐司铭记事以来,他的家里人就没有过这种经历,向来都是别人对他们家逢迎讨好。看着庄雨生那熟练的模样,他感到有一丝丢脸,但更多的是心疼,想把钱直接扔到那个男人脸上让他滚。但该赔钱的是凌骁,他又不是冤大头,没有扔钱的立场,只能自己憋屈。

    “嗨,多大点事。”庄雨生挽住徐司铭的胳膊,笑盈盈地抬着下巴看他,“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就成功解决,我厉不厉害?”

    徐司铭想说受了委屈有什么可得意的,但看着月光下庄雨生的笑脸,他心中的柔软被莫名戳中,情绪也不由被庄雨生牵动,跟着变得轻快了许多:“嗯,厉害。”

    如果换做徐司铭,他会选择用钱解决,因为更为轻松。但庄雨生完全靠他自己解决,又怎么不算一种能力呢?

    ——一种让徐司铭鬼迷心窍,竟然觉得效率是其次,只要能解决就很棒的能力。

    难得获得大少爷的夸奖,庄雨生欢喜地挽紧徐司铭的胳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带着撒娇的意味。他觉得路上又没人,亲密一点也无所谓,全然忘了凌骁还跟在他们身后,正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两人怪异的行为。

    一路溜达回学校,庄雨生突然有点饿,发现凌骁还在,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凌骁说要,于是他把徐司铭和凌骁带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面馆。

    哑叔没在,伙计正准备打烊,店里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勉勉强强才凑出来三碗牛肉面。

    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一边,凌骁坐在两人对面。徐司铭显然不太想搭理凌骁,也不想凌骁听到他和庄雨生的对话,沉默不语地吃着面,而凌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僵,最后还是庄雨生先开口,问凌骁:“你是不是前几天生日?”

    凌骁问:“你怎么知道?”

    庄雨生说:“我会算命。”

    小孩儿不好骗,凌骁一下便想到了原因:“我哥告诉过你。”

    “他给你过生日了吗?”庄雨生问。

    “没过。我哥没钱。”凌骁说,“他的钱都在我爸那里。”

    和凌宇认识这么久,这个人还是第一次被提起。庄雨生回想起那张只剩五十二块八毛三的银行卡,觉得奇怪:“你爸呢?”

    凌骁不再接话,大口吃着牛肉面。

    庄雨生立马猜到这两兄弟的父亲应该不怎么称职,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不仅是不称职那么简单。

    他又想到自己骂凌骁的话,自嘲地感慨果然是底层人最爱为难底层人,出于补偿的心理,他跑到隔壁准备关门的蛋糕店,要了一块马上过期即将扔掉的蛋糕,又对店员说了一些好话,要了一根蜡烛,回到了面馆。

    插上蜡烛点燃,庄雨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徐司铭,说:“跟我一起唱歌。”

    徐司铭面露无语,显然是不想配合庄雨生玩这过家家,但在庄雨生开始拍手唱歌后,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了手,尽管完全没跟上节拍。

    “祝你生日快乐!”唱到最后,庄雨生啪啪鼓了鼓掌,对凌骁说,“快吹蜡烛许愿。”

    凌骁看着这简陋的蛋糕,没动。事实上在庄雨生开始唱歌之后他就没什么反应,仿佛庄雨生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快吹啊。”庄雨生催促道。

    凌骁还是没动。

    庄雨生觉得没劲,干脆自己吹灭了蜡烛,帮凌骁许愿:“祝你哥早日出院。”

    徐司铭问:“你帮他许愿有用吗?”

    庄雨生无所谓:“谁知道呢。”

    三人从面店出来,凌骁也没跟两人打招呼,径直朝棚改区的方向走去。庄雨生本来也不关心他住哪里,和徐司铭过了条马路便进了校门。

    晚上徐司铭是在庄雨生的宿舍过夜,做得挺狠的,因为好好的约会被别人打扰了。庄雨生起先还在兴头上,故意说一些话刺激徐司铭,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自讨苦吃,连连求饶。

    第二天徐司铭有事,早早起了床,不过他还是去食堂给庄雨生带了早餐才走。

    庄雨生下来吃了早餐,本想改一改稿,但屁股着实不舒服,加上他实在没灵感,干脆又回到了床上躺尸。

    精神上的空虚远比身体上的不适更加痛苦,回想这两天发生的种种,庄雨生很清楚他必须摆正心态才能找回写作状态,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明知他应该逼自己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然而现实是他躺在床上打开了淘宝。

    这样不行。

    庄雨生干脆删掉了淘宝app,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发誓到中午之前绝对不碰。谁知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又只好翻出手机,发现是凌宇打来的电话。

    “已经解决了。”庄雨生说,“回头赔点钱就行。”

    调解协议上已经约好不超过多少钱,大概也就三五百,凌骁随便抢个手机就行——当然,这是庄雨生玩笑的想法。

    “凌骁说你给他过了生日。”凌宇开口说。

    庄雨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凌骁的脑回路有问题,不会觉得那是过生,没想到他会这么告诉凌宇。

    “算是吧。”庄雨生说。

    虽然是免费的蛋糕,免费的蜡烛,就唱了一首不要钱的生日歌,还是他许的愿。

    “谢谢。”凌宇说,“但现在我又欠你人情了。”

    还真是算得一清二楚啊。庄雨生想说就这点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但又好奇凌宇会如何还他这点人情,于是故意问:“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想了一个晚上,你的书写不好,可以不用换一本书写。”凌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