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53)

2026-09-20

    凌宇的话又变多了,并且还具有了一定的深度。庄雨生发现这是凌宇的思维在变灵活,不再像之前那样遇到复杂的话题总是卡壳,但这个发现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深想。

    如果当时庄雨生足够警惕,他就不应该只是觉得凌宇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应该思考的是——凌宇这个状况到底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

    因为按照庄雨生对小说主人公的刻画,主人公治好的体现是变得麻木不仁,没治好才是拥有独立思维。而现在的凌宇明显更符合后者,庄雨生看到凌宇的弹琴水平恢复从前,认知思维也有了提高,下意识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丝毫没察觉这和他小说的主人公是矛盾的,如果凌宇的状态从麻木变为活跃,那恰恰说明这是不好的预兆。

    庄雨生在写小说的时候都知道,麻木才是好转,但放到现实的凌宇身上,他全然忽视了这一点。

    ——后来,庄雨生在回想起即将发生的事时,劝慰自己的理由是,这里的好与不好,本身就是可以反向解读的。

    对于一个精神病患者来说,一种好是大众意义上的好,即病治好,精神上不再感受到痛苦;但另一种好是自己定义的好,即保留完整的自己,即便感到痛苦,也坦然接受。

    这两种好都会带来同等的不好,前者是变得麻木,后者便是容易有自毁倾向。

    于是在好与不好的界限变得模糊时,庄雨生也很难加以区分到底什么才是好的,只能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把凌宇变得像个正常人浅显地理解为是一件好事。

    听到凌宇对于结局的解读,庄雨生在改文一事上产生了动摇。他着实不想按照出版公司领导的要求来改,也不想告诉凌宇他认为完美的结局已经被人驳回。他觉得或许还可以和出版公司周旋一下,说不定能说服对方,于是他没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而是畅想起了后面的事:“你觉得我能凭借这本书成名吗?”

    和徐司铭的冷淡不同,凌宇很笃定地说:“一定会。”

    “我也觉得。”庄雨生笑了起来,“我的主人公本来就是世界知名的钢琴家啊。”

    他说的是凌宇,凌宇就是他的主人公。

    尽管小说里的主人公成功与否跟庄雨生没什么关系,但他执拗地认为命运应该是有一丝联系的,凌宇的成功也暗示着他的成功。

    “那你应该可以赚很多稿费。”凌宇看着庄雨生,目光沉静。

    “或许吧。”庄雨生沉溺于幻想之中,“我要先买一个大house。”

    “可以。”凌宇冷不丁地说,“记得给凌骁留一个房间。”

    庄雨生从幻想中被拉了出来:“啊?”

    “你答应我照顾他的。”凌宇说。

    “你是不打算出院了吗?”这时候庄雨生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我买房还要给他留房间啊?”

    “我的情况不稳定。”凌宇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现在很清醒,但只是因为医院环境好,万一离开这里我又犯病了呢?”

    ……清醒?

    听到这个说法,庄雨生的心头闪过一丝怪异,有多清醒?他知道自己有些事想不起来吗?

    不过比起这微不足道的怪异,庄雨生的重点还是凌宇说服他的理由。的确如此,万一凌宇上了舞台又不行了呢?那给凌骁找个保障也无可厚非。

    “也是。”庄雨生想着这事还远,他的书都还没出版呢,随口应了下来,“我答应你。”

    凌宇又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银行卡,走到庄雨生面前递给了他:“这个给你。”

    “干嘛?”庄雨生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这里面不是没钱吗?”

    “我录过很多钢琴曲,每年年初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版权费到账。”凌宇说,“你可以用来给凌骁买东西。”

    庄雨生立马意识到凌宇他爸肯定用手机绑定了这张卡,所以卡上才会没钱。他第一反应是下次版税到账一定不能让那畜生把钱转走,出于一种莫名的正义感,他也没觉得拿走人家银行卡有什么不对,就这么接了过来。

    凌宇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你一定会成功的。”

    “借你吉言。”庄雨生说,“那我先走了哦。”

    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出版公司周旋,尽量把现在的结局给保下来。

    “好。再见。”凌宇认真地说。

    庄雨生走出病房后,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事后他认为这是一连串的不对劲积压在一起,直觉朝他发出了警告,但仍然没有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宇,只见凌宇正静静站在门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凌宇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庄雨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和凌宇的最后一次见面。

    从电梯出来后,庄雨生正常地走在一楼大厅,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大楼门前,震动波好似沿着地板来到了庄雨生的脚下。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有医护人员朝门口冲了过去,耳旁响起了病人事不关己的闲聊:“怎么康复区还有人跳楼啊。”

    心中的警报被彻底拉响,成片的黑色乌云瞬间将庄雨生淹没。他看着那熟悉的白衣黑裤,先是愣怔地往前迈了一步,心脏骤然揪紧,随后他就像如梦初醒一般迈开双腿跑了过去,中途撞到了别人也不管不顾,而越靠近大门他的脸色就越发苍白,直至最后血色全无。

    天空下着小雨,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把地面淋湿成了青黑色。凌宇身体扭曲地躺在地上,鲜血从他的白衬衣下不断溢出,刺眼的红顷刻间吞没了所有纯白。一汪血泊在他的身体四周缓缓漫开,宛若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细雨下个不停,在血泊中漾起细碎涟漪,却如重锤般砸在了庄雨生的心上。

    凌宇并没有立马失去意识,他看到了庄雨生,纵使身体无法动弹,但他贴着地的脸上还是浮起了惨白的笑容,好似在对庄雨生说,记得我们的约定。然后他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庄雨生仿佛清晰地看到了生命逝去的过程,那是鲜艳的色彩被一点点抽干,就像被雨水冲刷褪色的油画,只留下一片死寂与苍白。

    庄雨生愣在原地大脑发麻,双脚牢牢钉在湿漉漉的路面,被恐惧与窒息所裹挟。他想要上前,但感到害怕,因为他看到有一道枷锁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等待着他,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想要逃跑,但仍然被那道虚空的枷锁束缚住,然后他恍然地意识到,那道枷锁好像叫做凌骁。

    庄雨生看着眼前无比荒诞的一幕,如果凌宇还能说话,他只想问一问凌宇,你给我一张只剩五十二块八毛三的银行卡,指望我靠那连结局都还没有定好的书来养你弟弟一辈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但是他没法问,因为他的主人公,死了。

    他以为的结局无非就两种,不是沦为麻木的普通人,就是继续坚守自我的灵魂。他没有想到原来现实中还可以有另一种落幕的方式,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结局。

 

第35章 雨天神明不上班

    凌宇被抬进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奔走叫嚷,路过的病人聚拢又散去。周遭的人来来往往,全都化作流动的虚影,只有庄雨生失魂落魄地立于虚影之中,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画面,除了那刺眼的猩红。

    他向所有神明忏悔,他是那么粗心大意,频繁闪过不对劲的念头,却自始至终不以为意;他是那么迟钝愚笨,书写的治愈是麻木不仁,却没有意识到凌宇的状态截然相反;他是那么自私卑劣,明知潘多拉的魔盒不能打开,却为了写书不择手段……

    同时他向所有神明虔诚地祈祷,只要凌宇能安然活下来,他一定改过自新,摒弃自身的所有缺陷,做一个向阳向善之人,心怀赤诚与敬畏走完往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