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铭不该是他的避风港吗?庄雨生漠然地心想。为什么这个避风港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给他带来加倍的痛苦?
自我保护机制再次启动,庄雨生面无表情地反问徐司铭:“我不记得又怎样?反正警察会查清案情,我作不作证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庄雨生的反驳让徐司铭更加生气,“我要的是你的态度,和凌骁划清界限的态度!你如果想跟着我过上优越的生活,就不要跟那种底层的人纠缠不清!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为什么连听话这一点都做不到?”
庄雨生的心底,风暴在悄然酝酿。
阴暗的、负面的、扭曲的东西如蝗虫过境般汹涌而来,吞噬了他一切善良美好的品质。
他表面安静地听着徐司铭指责他不懂事,看似有所反思,实则心底在发狂地嘶吼——
你以为我想管凌骁吗?我根本不想管!我是要往上爬的人,谁都阻止不了我,那种小瘪三只会拖我的后腿!
事情发展到今天根本不是我的错!全都是凌宇害的!谁是你的天使,你明明拿我当冤大头!
徐司铭你妈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妈都不管我,她凭什么在那里指手画脚?
还有徐司铭你,我不想每次都是我伺候你,给我口有那么难吗?低下你高贵的头颅怎么了?我真是受够了你整天秀你的优越感!
心中的风暴愈演愈烈,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但庄雨生到底还是和凌宇不同。他没有遗传性精神疾病,做了二十多年的正常人,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拥有成熟的是非观念。因此即便黑暗的风暴近乎将他淹没,濒临失控的边缘,他硬是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把自己从发疯的边缘拉了回来。
还记得面对凌宇的尸体时,庄雨生曾向神明祈祷,只要凌宇能活下来,他一定做一个向阳向善之人,心怀赤诚与敬畏走完往后的人生。
尽管祈祷未能如愿,但这不代表庄雨生就要走向另一个极端,做一个与恶念同流合污的人。
庄雨生是叛逆的,对于庄桂兰和徐司铭是如此,对于阴暗面的自己更是如此。他要自己掌控自己,不被心魔所裹挟。
面前的徐司铭还在继续:“……我不怪你,你的出身就这样,是我栽倒了你手上,我认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心意?”
“对不起。”庄雨生缓缓上前,双手环住徐司铭的腰,脑袋乖巧地贴在他的肩头,语气平静地说,“我以后再也不说谎了,你能原谅我吗?”
示弱向来百试百灵,徐司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态度略微柔和了下来:“你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吗?”
“嗯。”庄雨生抬起头来看着徐司铭,委屈中带着点撒娇,“你好凶,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你以为我想吗?”徐司铭把庄雨生按进自己怀里,“我只是希望你乖一点。”
庄雨生温驯地说我以后一定乖,徐司铭说只要你乖我会百倍千倍地对你好。两人大吵之后仿佛又捡回了浓情蜜意,但庄雨生的心是凉的,他强迫自己乖巧,不是想挽回徐司铭,只是想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不是两人谈恋爱的最初。
是最初的原位,庄雨生是庄雨生,徐司铭是徐司铭,两人各自待在各自的阶级里,互不相交。
和徐司铭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庄雨生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好像也成了人上人。但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太过轻易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让人得意忘形,而越是得意,越容易遭到命运的反噬。
庄雨生不想谈这个恋爱了。
之前总觉得徐司铭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理想,他追赶徐司铭,好像就能成为想象中的自己。但现在他觉得追赶徐司铭太累了,他本身已经千疮百孔,再经受不住更多痛苦。
只是庄雨生没法就这样简简单单放手,投入的感情需要慢慢抽离,他不可能一产生分手的念头,就顷刻间斩断所有情愫。以及,阴暗面的庄雨生再一次挣脱束缚汹涌浮现——徐司铭是他身边唯一有能耐影响到凌骁量刑结果的人,徐司铭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就这样放走。
于是庄雨生这才乖巧地认错。
徐司铭,庄雨生抱着徐司铭,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在心里淡漠地说,我想和你分手了。
但是,让我最后再利用你一次吧。
空菊
明天请假休息一天,这篇文对我消耗太大了,我需要缓一缓
第45章 年夜饭
一到过年,城市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四处奔波谋生的人们悉数返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空空荡荡。视野所及,不见半点烟火气息,只剩下一片钢筋水泥。市中心的别墅区更加空旷,往日还能听到邻居家的狗叫,如今所有声响一并销声匿迹。
偌大的别墅院子里,庄雨生正站在花架下方逼仄的一隅打着电话,电话那头是前几日通知他去作证的警察。虽说除夕日打扰别人不太好,但若是不问清楚,庄雨生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好。
警察告诉他,看守所24小时监控,不存在霸凌未成年,除夕会加餐,还会组织看春晚,凌骁可以在里面和别人一起过年。至于凌骁妈妈,已经被福利机构接收,也不用太担心。
庄雨生倒不是担心,只是想着自己可以跟庄桂兰一起辞旧迎新,而凌骁一家却分崩离析,心里难免不是滋味。明知找警察打听也不能让自己感到心安,但比起不闻不问来麻痹自己,把愧疚刻在心里更能让他好受一些。
“在跟谁打电话?”身后响起了徐司铭的声音。
庄雨生挂掉电话,嘴角牵起一个笑容,转身看向徐司铭:“编辑。”
“你的书还没有改好吗?”徐司铭问。
“还早呢。”庄雨生拉起徐司铭的手腕往屋里走去,“去包饺子吧。”
“不去。”徐司铭说,“沈穆的外甥好吵。”
沈穆还真把他家人接来了徐家别墅,父母、亲妹一家,原本冷清的别墅一下热闹起来,庄雨生早已习惯旁观别人家的阖家团圆,而徐司铭明显感到不适,尤其是沈穆的妹妹带着浓厚的市井习气,一会儿问那个多少钱,一会儿问佣人的薪水是多少,一听庄桂兰每月拿的钱比她还多,她就跟沈穆说干脆把佣人辞了,她来干这活。被沈穆责备后,她也不见收敛,又说要给徐司铭介绍对象。
大少爷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也没有甩脸色,只是表现冷淡,但转头就跟庄雨生表达不满,果然一个人的出身决定格局云云。庄雨生一笑置之。
徐司铭回了二楼卧室打发时间,庄雨生来到了厨房帮忙。庄桂兰包饺子十分利落,手指捏起一张面皮,馅料往中间一放,两手轻轻一合,指尖飞快地捏出褶皱,转瞬间一个饱满的饺子便码在了盘子里,一气呵成。
庄雨生同样娴熟,两人一边包一边闲聊,庄桂兰说少爷一个人在这边,跟一群陌生人一起过年,挺可怜的,庄雨生说人家老美没那么强的习俗观念,就是待一起吃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可怜的。然后又说,他明天陪少爷出去玩,过几天再回来,庄桂兰只当是徐司铭不想一个人出门,要带个跟班,连连说好,让他好生陪陪少爷。
沈穆的外甥来了厨房,嚷嚷着要学包饺子。小孩儿还没台面高,踮着脚尖观摩。庄雨生不想他捣乱,故意说这种事是下人做的,小少爷不能做,奈何小孩儿的手实在闲不住,一会儿抓起面皮撕扯,一会儿伸手扒拉盛放馅料的盆子,庄雨生烦得不行,吓唬道:“你再这样我要露出真面目了。”
“什么真面目啊?”小孩儿问。
“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个逃犯,我烧死了一家五口,那一家人里就有你这样的小男孩儿。”庄雨生举起双手,五指大张微曲,弓着身子凑近,摆出恐吓的架势,刻意压低嗓音说,“那小男孩儿的手就烧成了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