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徐司铭又忙了起来,他要回美国的事遭到了徐家一众亲戚指摘,说他跟他爸一样不孝,寒了老爷子的心,遗产都拿了现在说要撂挑子不干。徐司铭倒不在意不孝的说法,在他的观念中孝顺本就排在自我之后,只是从道义上讲,确实是他答应了又反悔,因此他还是花了相当多时间去给那些亲戚一个交代,最后把遗产尽数归还,成立了家族信托基金,又从亿万富翁变回了小有资产的富家子弟。
庄雨生很清楚徐司铭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但他不会有太强的愧疚感,因为这一切不过是回归最初的模样。本来徐司铭就不打算继承遗产,本来在交流结束之后他就要回美国。庄雨生的出现只是让事情兜了一个大圈子,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他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在帮助凌骁这件事上,庄雨生确实在利用徐司铭,所以这段时间他展现出了加倍的体贴,把徐司铭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徐司铭想要,但累得不想动,他就帮徐司铭弄出来,再自己解决。徐司铭被长辈批评心情郁闷,因遗产琐事心情烦躁,他都一一承接下来,抚平徐司铭的情绪。
只有庄雨生自己知道他在硬撑。他可以通过和徐司铭亲吻拥抱来获取温暖,但敌不过徐司铭的负面情绪带给他的影响。他本身共情能力强,可以给到徐司铭恰到好处的情感支撑,但与之相应,他也会生出郁闷和烦躁,却只能自己消化。
这么撑下去庄雨生很难投入写作,这几个月他都没有新的产出,只能翻出以前的存货,修修改改拿去投稿。倒是中了几篇稿件,但稿费还不到他亲密付额度的十分之一。
庄雨生觉得自己能撑下去,一小部分是只管麻痹自己,专心享受和徐司铭的恋爱,不去想未来的事;一小部分是收到编辑的夸赞,确认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写作能力;而很大一部分,是徐司铭不时告知他凌骁案件的进展。
律师给凌骁申请了司法精神病鉴定,这很重要,关系到法院如何认定他的刑事责任能力。最后鉴定结果出来,尽管庄雨生已经有心理预期,但仍免不了心生惆怅——凌骁患有精神分裂,只是很少发作。他情感淡漠,言语贫乏,社交能力欠缺,偶尔会出现幻听。
依据凌骁的证词,他在捅死凌自强的时候看到了凌宇,因此他的行为是否受发病影响成了量刑的关键。但凌骁初期的很多证词都对自己很不利,他清楚地知道他要保护妈妈和庄雨生,也清楚地知道怎么让凌自强毙命。如果律师早期介入,或许能叮嘱他不要说太多,但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儿独自面对庞大的体系,又哪懂那些呢?
检方认定凌骁有刑事责任能力,考虑到他未成年的情况,一开始提出了七年的量刑。庄雨生无法接受,让徐司铭再想想办法,于是徐司铭又发动了媒体的力量,所有人在了解凌家的事情后,都认为凌自强死有余辜,自发为凌骁请愿。尤其凌宇还有一定的国际影响力,不少国外的知名钢琴家都为他发声,一时间这个案子成了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
最后检方给出了三年的量刑建议,庄雨生知道已是极限,不能再强求更多。律师带着凌骁做了认罪认罚,之后不出意外,法院便会按照检方的建议给出判罚。
法院的审理没有公开,但宣判定在了七月三日,刚好在庄雨生毕业典礼的隔天。
徐司铭定好了当天飞美国的机票,庄桂兰给庄雨生打包了好多行李,梁书仪收拾好了房间,就等着庄雨生过去。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七月三日这天,庄雨生和徐司铭携带上行李,早早来到了市中级法院。法院大门外早已围守着大批媒体,准许旁听的时刻一到,众人一拥而上,争相挤进了法庭。
庄雨生又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很快,一辆大巴车驶来,车身上印有××看守所。他连忙开门下车,可惜大巴车并没有停留,法院门口的电动伸缩围栏收起后,大巴车便径直驶入了法院里。
“待会儿在法庭上能见到。”徐司铭跟着下车说。
庄雨生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七月初已经有盛夏的影子,日光沉甸甸地压着马路,空气沉闷且潮热。庄雨生知道宣判不会再出意外,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但悬在他头顶的那份未知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未知之外,还有他和徐司铭已知的未来,也像一块巨石横亘在他的胸口。
法庭挤得满满当当,庄雨生和徐司铭只能站在角落。法官敲击法槌,传被告人到庭,法警把凌骁带了过来,而时隔多日,庄雨生终于见到了凌骁。
只见凌骁穿着干净的衣服,脚步平稳地走来,目光略微放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留着寸头,剪掉了长长的刘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庄雨生这才发现凌骁和凌宇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凌宇的清瘦,凌骁的棱角更锋利一些,带着一丝倔强。
“本院受理此案,现已审理终结。”法官念起了判决书,年迈的声音平缓不带起伏,“……被告人凌骁患有精神分裂症,犯案时处于病症发作状态,辨认与控制自身行为能力部分受损,但未完全丧失……系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根据某条某款之规定,依法减轻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凌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听到刑期的一瞬间,庄雨生只感觉灵魂都轻了,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无数个日夜的惶恐不安在此刻落下帷幕。他用手拭去泪珠,想要堵住这洪荒之流,奈何泪水越擦越多,徐司铭看出他情绪濒临失控,圈住他的肩膀说:“走吧。”
庄雨生没动,感到有一股不真实笼罩着他,让他难以相信他的压力已骤减至最后的四分之一。他看向徐司铭,确认道:“这个结果不会再变了吧?”
“不会。”徐司铭说,“我们不上诉,检方也不抗诉,这就是终审。”
庄雨生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动:“我再看看凌骁。”
徐司铭不是很想让庄雨生和凌骁再有任何交集,哪怕只是眼神接触。但想到庄雨生即将和过去彻底切割,跟自己共赴美国开启新的生活,对未来的期待压下了那一丝不高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五分钟后出发去机场。
第49章 滚
被法警押走的时候,凌骁看到了庄雨生,表情仍无变化,但脚步凝滞了几分。庄雨生看到他动了动嘴唇,现场很吵,听不到声音,只能通过口型读出他叫了一声哥。
庄雨生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被徐司铭带走了。
宣判比预想中结束得早,离飞机起飞还有大把时间。汽车驶离法院,不疾不徐地驶向机场,徐司铭明显心情很好,又说起了之后的计划,先去西雅图和他父母待一阵子,接着搬去纽约,他去投行上班,庄雨生想写东西就写,不想写可以四处走走。
庄雨生听得心不在焉,饶是他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但还是感觉清算那最后的四分之一并不轻松。直至汽车即将驶入机场高速,无法再调头,他这才语气沉缓地开口道:“可以回一下学校吗?”
徐司铭莫名其妙:“回学校做什么?”
“我忘了拿一个东西。”庄雨生顿了顿,“很重要的东西。”
司机踩下刹车,控制着车速等候徐司铭的指示。
“什么东西?”徐司铭问。
“一封信。”庄雨生说。
“什么信?”徐司铭微微蹙眉,“宿舍不是都清空了吗?”
“在宿管阿姨那里。”庄雨生撒了个小谎,很坚定地说,“我必须拿。”
“怎么早不拿?”徐司铭看了看时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兴许是即将赴美一事让他兴致高昂,比平时有更多耐心,他让司机掉头返校,又问庄雨生,“到底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