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78)

2026-09-20

    庄桂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庄雨生的后背,像小时候给他唱摇篮曲那样,轻声安慰道:“哭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庄雨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放任自己肆意宣泄,一心一意地释放所有痛楚。直至天上云层渐厚,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他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才让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妈。”庄雨生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不要着急,小雨,等你走完你漫长的一生,我们总会再见的。”庄桂兰的声音又轻又柔,“你不是还有你的作家梦吗?妈支持你。对了,你还有少爷呢,你们肯定会幸福的。等你功成名就,等你找到你的归属,再没有遗憾地来见我吧。”

    呵。也不知是不是被雨淋清醒了些,庄雨生想说庄女士,你的信息过时了,我的作家梦毁了,恋人也远走他乡,不然我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见你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庄雨生已经见到了庄桂兰,他安静地枕在庄桂兰的腿上,说:“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逃走的时候,有后悔过带上我吗?”

    其实庄雨生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庄桂兰亲口说出来——

    “怎么会呢,妈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啊。”

    庄雨生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因为他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庄桂兰亲口说的,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可即便只是一场自我编织的幻梦,也足以让他寻得一点力量。他心底还有遗憾尚未了结,他不能,也不愿就这样仓促地去见庄桂兰。

    身旁的人化作泡影,消失在了细雨中,变回了沉甸甸的骨灰盒。庄雨生不想庄桂兰淋雨,抱着她回到了出租屋。他把骨灰盒上的水痕一点点擦干,裹上红色的布,放到了客厅的书柜里。

    等做完这些,庄雨生来到窗前打开窗户,任由细雨随风飘洒进屋。他仍然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想要翻越窗户一跃而下,开窗其实是很危险的行为,但他就是想和心里的那个念头作斗争,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普通人,他不能就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叫庄雨生,生于雨天,只会在雨天重生。他可以向命运认输,但绝不会屈服。

    不过尽管还有一丝念想拉扯着庄雨生,帮助他保持理智,但庄雨生也很清楚,光靠他那点薄弱的意志力不可能让自己痊愈,于是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胡医生,我可以寻求你的帮助吗?”

    空菊

    这几年还有很多事发生,莫要着急

 

第52章 新书

    一开始,庄雨生只想和胡医生随便聊聊,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抑郁,但认为心理疏导不过是辅助手段,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想通。当然根本原因是他付不起昂贵的治疗费,胡医生为他提供咨询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总是麻烦人家。

    但他一开口,胡医生便面色凝重,问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他想了想,说第一次认知不清是在询问室里,他感到极端割裂,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事。胡医生问他这些事现在还能否想起来,他说不能,他大致知道事情的脉络,但那段记忆是灰色的,他的大脑只能调出零碎的关键词,但没法形成完整的画面。

    胡医生又问庄雨生是否会出现幻觉,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人或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庄雨生看着胡医生身旁正在和自己聊天的凌宇,说会。胡医生让他赶紧办理住院,他必须接受治疗,庄雨生说可是我没钱。胡医生让他不要担心钱的事,青山病院有公益基金会,他可以帮庄雨生申请治疗名额。

    庄雨生想起凌宇就是接受了这个基金的资助,但他和凌宇不同,他说他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粉丝会为他捐款。胡医生说这不重要,凌宇是特例,通过公益基金收治的病人不都像他那样是名人。

    庄雨生仍然有很强的不配得感,觉得天底下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凭什么他可以获得救助。胡医生说我管不了所有人,但我认识你。又说虽然你现在籍籍无名,但未来肯定会成为大作家,你不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价值——用庄雨生的逻辑来说服他。

    凌宇在一旁说:“对啊,你未来可是大作家,青山病院巴不得你来治疗呢。”

    庄雨生觉得有些道理,只要他出名,不就不会浪费胡医生的好意和医院的资源了吗?

    于是庄雨生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和庄桂兰住进了青山病院,起初在重症病区,窗户都封死的那种。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抑郁并非单纯心理层面问题,还是大脑的器质性病变,需要通过物理手段进行干预。

    他换上了浅绿色的病号服,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他每天按时吃药,参加团体活动,空闲的时间就阅读,读加缪,深刻地理解加缪的哲学,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尽管吃药会让他嗜睡,脑袋发沉,尽管许多病友都说这里像一座监狱,但他不这样认为。他渴望得到治愈,深知吃药是唯一途径,他觉得青山病院让他感到安心,甚至在这里找到了些许归属感。

    但并非积极配合就一定能获得好的结果。治疗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可以痊愈,回归正常生活;有的人却更加严重,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庄雨生的治疗走向要特殊一些,他处于两者之间,久久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只是越来越麻木,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一天胡医生问庄雨生要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徐司铭,他觉得或许会对庄雨生有帮助,而庄雨生没反应,只是茫然地问,徐司铭是谁?

    胡医生不好擅自做决定,怕庄雨生病情恶化,只好作罢。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转折出现在沈穆的一次探望。他一直和徐家有联系,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庄雨生正在住院。庄雨生当然没有见沈穆,因为他对沈穆是纯粹的生理性恐惧,恐惧到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沈穆,刚好沈穆穿着短袖,露出了手臂上的疤痕,他吓得浑身颤抖,不受控制地大吼大叫。

    沈穆托胡医生表达了关心,胡医生知道庄雨生和沈穆之间的瓜葛——仅是病人口述,他没法干预,也无力干预——自然没有如实转达,只是试探性地提了提。而自那之后,庄雨生出现了一些变化,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开始以不同的形象示人。有时是他身边的人,有时是他笔下的角色。尽管这算不上什么好的进展,但他终于开始接触周围的人和事。

    胡医生分析庄雨生分裂出这么多人格并非为了自保,是极度渴望恢复正常,好和沈穆的力量进行抗衡。但他本人实在无法好转,只能强迫自己变成正常的其他人。只是矛盾的是,当他变成其他人,就会不记得沈穆带给他的痛苦。

    无论如何,庄雨生不再有自毁倾向,搬出了重症病区,搬进了凌宇住过的那间病房。和之前不同,康复病区的窗户也加了限位器,只能打开几公分透气,不可能再有别的用途。

    病房可以依照庄雨生的想法布置,他把门口的五线谱门牌换成了信纸样式,接着把病房当作了他的小家,布置得无比温馨。

    蓝眼影经常来窜门——是的,这女人是青山病院的常客,总是出去一阵,又回来住院。她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在病区见到庄雨生时,她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说你看,你也跟我们一样了吧,结果庄雨生比她还刻薄,说你知道你这眼影很丑吗,难怪你老公不喜欢你——他这时是另一个人格。

    后来庄雨生和蓝眼影成了好朋友,两人经常八卦其他病人,欺负来医院做义工的志愿者。不过庄雨生也不总是这样,有时他稍微正常一些,做题王就喜欢来找他,两人在活动中心比赛做数独,他总是输,但做填字游戏,做题王便赢不了他。

    时间过得很快,日子就像天上的云,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中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