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79)

2026-09-20

    这一天庄雨生如往常般来到活动中心,今天的团体活动是画画,他和蓝眼影并排坐着,蓝眼影问他今天是谁,他说妮妮,蓝眼影问那你今天画帅哥?他说对。

    ——妮妮是中文系系花,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帅哥。

    话虽如此,庄雨生其实不太会画画,白纸上不过是一堆颜料的堆积。蓝眼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嫌自己画得难看,索性放下画笔,和庄雨生闲聊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

    庄雨生顺着蓝眼影的视线看去,是一幅画着红衣女孩和黑色大鸟的油画。他目光一滞,心头微微震颤,但毫无头绪:“不知道。”

    “徐若美,徐家的千金,可惜结局不怎么好。”蓝眼影啧了一声,又说,“你知道我们这医院住着很多达官贵人的家属吧?都是见不得人的。那什么女性企业家,为了跟她弟弟争家产,干脆把她弟弟送进来了,你说可不可怕。”

    蓝眼影很喜欢讲这些阴谋论,还说青山病院有专门的地方保管这些黑色档案,她早前有个朋友去探险,找到了秘密房间,但被灭口了。

    “是吗?”庄雨生反应平平地说,“好可怕。”

    “可不是嘛。”蓝眼影说。

    胡医生突然出现在活动中心门口,很快锁定了庄雨生的身影,招呼道:“小雨,你跟我来一下。”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走到胡医生面前,说:“我是妮妮。”

    通常胡医生都会配合地改口,但今天他神情严肃:“你得出来了,小雨。”

    “凌骁的妈妈出意外了。”

    凌骁的妈妈不像庄雨生这么幸运,可以得到周到的治疗,她在福利机构过得并不怎么好,总是想要逃跑。这一次她跑出去后,机构的人找了很久,最后在凌家所在村子的一个池塘找到了她的尸体。

    从池塘边的痕迹来看,她应是失足掉了进去。其实旁边就有几座院子,但里面的人家都已搬走,早已荒凉,没人能听到她的呼救。

    在这之前,胡医生总是尝试让庄雨生本人出来,但都没能成功。这一次庄雨生终于出来了,倒不是他对凌骁妈妈有多深的感情,是直系亲属去世,加上家里再没有别人,凌骁可以特许离监,来处理他妈妈的后事。

    胡医生把庄雨生带到了市殡仪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走进大厅,看到凌骁正带着手铐,在狱警的监管下办理一系列手续。

    许久不见,凌骁长高了不少,身形抽拔开来,肩背挺拔宽阔。他身上那份稚气彻底褪去,轮廓愈发硬朗,神情稳重内敛,眼底蒙着一层沉郁,少了一些少年应有的鲜活。

    见到庄雨生,他停下脚步,开口叫道:“哥。”

    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粗糙。

    庄雨生迎上前,仔细看着凌骁的眉眼问:“你过得好吗?”

    凌骁没回答:“为什么不来看我?”

    庄雨生沉默一瞬,说:“我生病了。”

    凌骁说:“我还有一年就可以出去了。”

    已经过了两年了吗?庄雨生有些恍惚。那算起来,凌骁也该成年了。

    “你会来接我对吗?”凌骁说。

    庄雨生肯定会去接的,但他立马意识到这不只是接人这么简单。接出来之后呢?他像凌宇那样继续住院,放任凌骁在外面自生自灭吗?

    很多不该遗忘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就像丢失的齿轮补全了机器的空缺,让生锈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

    凌宇不管凌骁,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救?他顾不上凌骁,只能先让自己治病。庄雨生和凌宇很像,各方面都很像。他为了自救抛下了徐司铭,结果两年时间过去,他只是勉强生存下来,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痊愈。

    凌骁仍是他推脱不了的责任,住院之初,不想辜负胡医生的好意,想要成名的念头仍是他放不下的执念。除此之外,有个人仍然住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不知道那个人过得如何,是不是在投资界混得风生水起,早已把他遗忘了呢?

    而他自己,仍然碌碌无为。

    从殡仪馆回到青山病院,庄雨生没再藏在壳子里躲起来。他看到他的好朋友们一一跑了出来,围成圈坐在病房里,对他说是时候振作了,你不是普通人,再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伟大的作家呀?

    这之中还有庄女士,她说对呀小雨,这病房好小,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大房子?

    庄雨生在病房坐了好久,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到头来,责任、执念、留恋……战胜了他对真实世界的恐惧,他找出放在衣柜底层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重新充上电,又有一些温暖的回忆浮了上来。

    手机是徐司铭送给他的半新不旧的手机,他一直没舍得换,上面还有徐司铭留下的使用痕迹。电脑是他用徐司铭给他开的亲密付买的昂贵的苹果电脑,他最讨厌在咖啡厅装逼的人,但偶尔也会带着这个电脑去当装货。

    手指抚上冰凉的键盘,打字的记忆又冒了出来。他曾经多么享受丝滑敲击键盘的声音,享受灵感降临获得精神高潮的感觉,怎么全都被他遗忘了呢?

    他想开始写作了。

    并非勉强逼迫自己,是源于作家的宿命,是发自本能的冲动。

    打开电脑文档,庄雨生静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看着闪烁的光标沉默良久,然后他十指翻飞,开始写下他新书的首行——

    妈妈死了,但又好像没死,我搞不清。*

    空菊

    最后一句仿写自加缪《局外人》

 

第53章 文学入门书单

    谈好的入职时间在返美一周后,徐司铭回学校处理好毕业琐事,又搬到纽约安顿下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连轴转的工作之中。他凭着几段高质量的实习经历拿到了高级分析师的定级,每天不是在赶材料就是在开会,天还未亮便奔赴办公室,深夜才得以离开。

    最初的那一个月,他并没有他和庄雨生已经分手的实感。他总觉得两人只是在冷战,只要有一方坚持不下去就会重新联系。他不想做先低头的那个,于是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之中,用无休止的忙碌把所有空隙填满。

    但渐渐地,徐司铭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庄雨生始终没有如他所愿来哄他。以前明明只要他稍微一不高兴,庄雨生的态度就会软下来,为什么这一次庄雨生会晾他这么久?久到他浑身不舒服,快要不想坚持了。

    徐司铭开始反复回想两人分别时的场景,试图找到一丝两人只是吵架的证据。原本他非常自信他和庄雨生不会就这样结束,但他越想越动摇,事情似乎没有他想得那么乐观——他和庄雨生好像真的分手了,庄雨生不会再来找他。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地上的那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问题折磨了徐司铭许久,但他仍然不愿意低头,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经被甩。他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庄雨生就会出现,到后来他甚至变得神经质,觉得庄雨生会不会直接来美国给他惊喜,兴许他一转头,又或者拐过拐角,就能见到庄雨生呢?

    思念一点点侵蚀着徐司铭的骄傲,想要联系庄雨生的念头起初只在工作之余出现,后面就连工作时也总是猝不及防地冒出来。他秉持着最后一点矜持,决定从侧面了解庄雨生的近况,但发现途径少得可怜。

    他和庄雨生共同认识的第三方只有沈穆,他不可能去找沈穆问庄雨生过得如何,因为他曾经打败过沈穆,他们是竞争关系,他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输了,沈穆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于是和庄雨生断联几个月后,徐司铭给庄桂兰发了一条消息,问庄雨生最近在做什么,然而庄桂兰没有回他。这也让徐司铭很不适应。很显然,庄桂兰站在了庄雨生那边,这很正常,因为她是庄雨生的妈妈。但她同时也靠着徐家过活,凭什么不搭理徐司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