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9)

2026-09-20

    一块蛋糕三十,庄雨生通常不会如此大手笔。他走到还在点单的徐司铭身边扔下一句“你请客”,接着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坐下,这才拿出了手机。

    【沈穆: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

    消息来自二十分钟前,除去从东门开车到西门的时间,沈穆应该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庄雨生正准备回一句走不开,对话框里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还没出来吗?我晚点还有应酬】

    催什么催。庄雨生表情冷淡地扔下手机不再回复。

    他是真的懒得搭理沈穆,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回不回全看心情。反正有的人就是贱骨头,你不理他,他觉得你在欲擒故纵,正好庄雨生就很擅长把控这个度,他已经给了解释——他在陪徐司铭,所以他知道就算他不回消息沈穆也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磨人的妖精。

    徐司铭付完款端着蛋糕过来:“为什么是我请客?”

    庄雨生说:“你有钱啊。”

    徐司铭沉默,尽管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庄雨生还是从他眼里读出了“品德低下的人果然会想方设法占小便宜”以及“占小便宜如此理直气壮果然品德低下”的想法。

    他把蛋糕推给庄雨生:“所以你是分数不够没考上金融系?”

    “不是。”庄雨生挖了一勺蛋糕,咬着勺子说,“我喜欢文学,但我妈不让。”

    “为什么?”

    “我爸是个乡村诗人,没出息还家暴,我妈觉得搞文学没前途,坚决反对我走我爸的老路。”

    庄雨生的心态转变得很快,当他把徐司铭看作他花名册上的花魁时,他会羞于说自己的家庭背景。但当他把徐司铭看作应付沈穆的工具人后,他便不介意展示自己的穷酸,并倾向于打造一个弱势的人设。

    徐司铭有着薛定谔式的教养,时有时无。需要佣人时,没有一丝客气,但需要展现富人的社会责任时,又会对别人不幸的遭遇表示同情。他眼中的审判少了一些,语气也回归正常:“你爸妈离婚了吗?”

    “没有。”庄雨生说,“我妈跑了。”

    在一个雨夜,庄桂兰带着五岁的庄雨生离开那个小村庄,开启了在大城市的漂泊生活。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漫长的十多年的岁月里,庄雨生一直都是没有家的。他对家的定义其实很简单,安安稳稳就好,但每次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地方,庄桂兰又换了新工作,又要带着他搬家。

    有段时间,庄桂兰在工作的洗浴中心认识了一个面相老实的男人。两人接触之后开始同居,庄雨生至少花了一年时间去接受这个新爸爸,本以为后面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结果好景不长,这个男人原来有家室,母子俩被原配赶了出来,再次漂泊。

    庄桂兰打过许多工,做美甲、卖衣服,最后当起了住家保姆。那时候庄雨生上了初中,开始住校,就更不知道家是什么概念。

    “所以我妈希望我给她买个大房子。”庄雨生把“大”字拖得很长,“她觉得最赚钱的工作就是搞金融。”

    卡布奇诺顶上蓬松的奶泡渐渐消融,融进了深褐色的咖啡里。庄雨生终于说完了自己的身世,吃掉了最后一块芝士蛋糕。

    徐司铭听得很专注,忘记他的美式早已见底,拿起杯子又放下,看上去已彻底沉浸在庄雨生的叙述中。结果他的重点和庄雨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个面相老实的男人,你们不可以告他重婚罪吗?”

    不愧是律师的儿子,法律意识很到位。

    但这在整个故事中并不重要,因为庄雨生编这段故事的作用是增加戏剧性,突出自己身世悲惨,而不是为了打脸坏人来给听众爽感。

    真实情况是庄桂兰的确接触了一些看上去老实又靠谱的男人,但每当对方得知她带着一个拖油瓶后都没了下文,没有所谓的原配,庄雨生也从未有过新爸爸。

    他叹了一口气:“我妈哪里懂那些。”

    “那你现在跟你爸还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我一直都当他死了。”

    徐司铭沉吟片刻:“所以你从小就缺父爱。”

    庄雨生想笑,垂下脑袋,忍得很辛苦。他发现少爷还有点可爱,竟然把他“勾引”沈穆的动机给合理化了。他搅动着冷掉的卡布奇诺:“可以这么说吧。”

    徐司铭又问:“既然你喜欢文学,那你不是很崇拜我姑父?”

    终于。徐司铭终于提到了沈穆。

    庄雨生没有主动提是不想显得生硬,他引导了这么半天,就只为说接下来这一句:“是啊,我很喜欢沈老师的书。明天有沈老师的新书签售会,我还要去给他捧场呢。”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徐司铭不动声色:“你们明天要见面?”

    庄雨生一脸期待:“嗯哼。”

    徐司铭:“我跟你一起去。”

    庄雨生做出扫兴状:“你去干嘛?”

    “我没有去过签售会,去看看。”

    “你很闲哦。”

    被吐槽了一句,徐司铭也不反驳,解锁手机操作了一阵,推到了庄雨生面前:“加我微信。”

    庄雨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微信名片,没有动:“你不是不加别人微信吗?”

    徐司铭:“搭讪的不加,有事才加。”

    话音刚落,咖啡厅里响起了一声“学长”,庄雨生觉得声音耳熟,循声看去,接着就见一个熟人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熟人是庄雨生学妹,中文系系花,一个长相甜美的妹子,不仅知道庄雨生性向,还经常跟他一起吐槽普信男。她看看徐司铭,又看看庄雨生,笑着问:“学长,这什么情况?”

    庄雨生朝徐司铭扬了扬下巴:“我男朋友。”

    “什么啊。”妹子开玩笑地抱怨,“怎么帅哥都是gay。”

    妹子只是来打招呼的,等她离开后,徐司铭皱起眉头:“你怎么造谣?”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搭讪吗?”庄雨生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说,“我是在帮你啊。”

    徐司铭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应是觉得庄雨生就这德性,不再多说什么,重新解锁手机屏幕:“快加。”

    庄雨生扫码之后把手机竖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不然他很难掩盖嘴角计谋得逞的笑容。

    徐司铭的微信昵称是“Ming”,庄雨生删掉这几个字母,给他备注了一个盾牌符号。

    等做完这些,庄雨生放下手机,静静看着桌子对面的徐司铭,在心里说:你好,我的新挡箭牌。

 

第5章 沈穆文集

    晚上徐司铭回了徐家,徐老爷子还在医院没回来,沈穆也不在,说是有应酬,也不知是不是在和小情人幽会。

    徐司铭不是个保守的人,他不歧视同性恋,也不爱多管闲事,如果沈穆不是他姑父,他根本不会关心。就是这事也不好管,他又不可能在两人身上安装监控,只能尽可能让事情不要走向失控。

    偌大的徐家别墅就只有徐司铭和庄桂兰两人,自从徐家的小孙女夭折、生意走下坡路后,家里就一直这样冷冷清清,趿拉拖鞋都能听到回声。

    尽管只有徐司铭一个人用餐,晚饭却一点也不含糊,荤素搭配得当,味道比外面的餐馆还好。

    徐司铭回家是为了找沈穆聊聊,谈不上警告,就是侧面提醒一下,就算徐若美生前他老实本分——至少徐司铭听到的版本是这样,有些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庄桂兰的手艺很合他胃口,他这一周跟着导师做项目,每天不是食堂就是外卖,早就想回家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