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到徒步起点阿布吉措,车程将近四个小时。
前半程路况尚好,柏油路两侧是成片成片的稻田,十月的稻穗已经泛黄,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再往里走,路渐渐变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身颠簸得厉害,阿银坐在郑文旭旁边,每一次过坑都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他前面的椅背上,怕他磕到头。
“不用刻意护着我。”郑文旭笑。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阿银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贤递了瓶水过来:“还有半小时到停车场,到了之后要徒步进山,今天路程不算长,大概走四个小时左右。”
郑文旭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脊线上。
停车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已经有几辆越野车稀稀拉拉地停着。
众人下车整理装备,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名字叫多吉,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逐条交代注意事项:不要掉队,不要抄近路,不要随意触碰陌生的植物,如果出现头痛恶心一定要及时说。
“还有,”多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郑文旭脸上停留了一下,“今天天气好,但高海拔的天气变得快,下午可能会起风。所有人都把外套准备好,不能着凉。”
郑文旭点了点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又压了压帽檐。
出发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冷杉林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阿银走在郑文旭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李贤走在最前面和多吉并排,偶尔停下来用手机拍几张远景,他的摄影师朋友已经扛着机器走在队伍最前面,开始拍空镜。
郑文旭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呼吸逐渐适应了海拔的抬升。
走了大约两小时后,多吉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
前方有一片开阔的草甸,一条浅溪从草甸中央蜿蜒流过,溪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郑文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拧开水壶喝了几口。
阿银从包里掏出一袋坚果递过来,他没有推辞,倒了一把在掌心慢慢嚼着。
就在这时,阿银忽然“哎”了一声,蹲到地上,手指着脚下的石头缝:“文老师你快看。”
郑文旭低头看过去,只见一队黑褐色的蚂蚁正沿着石缝的边缘行进,每一只嘴里都衔着一片细碎的紫色花瓣。那些花瓣太小了,碎得像纸屑,但蚂蚁们列队整齐,首尾相连,源源不断地往石缝另一头的方向运送。那石缝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花瓣被一只一只地送进去,洞口周围已经积了一圈,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紫色的花海。
“你看像不像,”阿银仰起头,眼睛里映着草甸的阳光,“蚂蚁皇宫在办婚礼。它们把整片山头的花都搬来了,给皇后铺红毯呢。”
郑文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想象力不错。”
“那当然。”阿银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文旭,“是老师教的好。”
郑文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恰好李贤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评价道:“拍下来倒是个好镜头。”
“是个好主意。”郑文旭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队蚂蚁全部消失在洞口,才慢慢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出发时厚了一些,但阳光依然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草甸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好像也随着这口气散出去了一点。
下午四点左右,队伍抵达了湖畔草甸边缘的营地。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对面雪山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水里,山尖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营地是一片相对平整的草甸,已经有三四顶帐篷扎好了,应该是提前到的另一支徒步队伍。
多吉挑了一块离水源不远、地势略高的地方,放下背包开始解帐篷的捆扎带。
“来,搭帐篷。”李贤拍了拍手,把大家招呼到一起,“两人一组,你们谁跟我一组?”
阿银立刻举手:“我跟文老师一组!”
李贤看了他一眼,也没争,点了点头:“行。那多吉跟我的剪辑师一组,你们三个自己分配。”
郑文旭抖开帐篷布,阿银已经撑着杆子候在对面。两根撑杆同时穿入扣环,一左一右同时发力,骨架“咔”地撑开,四角稳稳落地。
阿银边拽防风绳边念叨,郑文旭蹲下身打地钉,锤子在手里一敲一个准。
前后不到十分钟,帐篷端端正正立起来,线条绷得紧实。
“好了!”阿银拍拍手上的泥,“老师太棒了,完美。”
郑文旭笑了笑没接话,心里觉得阿银这趟似乎对他格外热情专注了些。
十月的山间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急剧下降。
李贤从背包里翻出一大包炭和几袋腌制好的肉,提议生篝火搞烧烤。
多吉从附近捡了不少干枯的树枝,其他人从各自包里掏出水果、蔬菜、调料、啤酒,零零碎碎地摆在防潮垫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文旭,你负责生火吧?”李贤蹲在地上把炭铺开,抬头问他。
郑文旭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和一小瓶助燃剂。他以前拍戏时在外景地待惯了,生火这种活练过不少次。他仔细地把干树枝搭成塔状,从底部点燃助燃剂,火苗很快窜起来,沿着枝条一路攀爬上去,发出噼啪的脆响。
“老师!”阿银抱着一大捆柴跑回来,看到火已经烧起来了,一脸懊恼,“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生好了?”
“那下次等你回来再生。”郑文旭说。
“这还差不多。”阿银把柴火往火堆旁一丢,蹲下来伸手烤了烤掌心,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篝火彻底燃起来之后,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几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肉串架在简易的铁架子上,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气混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在山谷里漫开来。
大家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啤酒罐被挨个传过去,多吉是个热络性子,吃了没几串肉就端着自己的酒跑去了隔壁营地的篝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藏语。
没一会儿他就带着那边七八个人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袋他们烤的土豆。
隔壁营地的领队是个络腮胡的东北汉子,叫老魏,性格比多吉还敞亮,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给大家分烟,问要不要一块儿热闹热闹。
“这么多人,光吃肉喝酒也没意思,玩点什么吧?”多吉看着老魏,率先开了口。
“好啊,怎么玩?”阿银连忙追问。
“简单。玩我有你没有吧,就是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必须是真事。在座其他人如果也做过同样的事,就一起喝。如果没做过,就自己喝。说白了,说得越狠,别人喝得越多。酒有的是,尽管放开了说。”
老魏说完,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啤酒罐排成一排,多吉又拎出两瓶青稞酒。
老魏率先开口:“我徒手逮过一条两米长的蛇。”众人哗然,大半的人端起了酒。
郑文旭也抿了一口,他拍戏也好,旅行也罢,都遇过蛇,可惜从未碰过。
轮到李贤团队的摄影师,扎马尾的女孩说:“我在海拔四千米的冰川上睡过一夜。”
“这个我也有过。”
“我也有。”
郑文旭心想自己似乎也有过,于是这轮就该女孩自己喝了。
接下来的几轮,有人说过在沙漠徒步七天没洗澡,有人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没合眼,还有人吃过叫不上名字的虫子。
多吉说了句“我在转山路上见过天葬”,安静一瞬后又淹没在碰杯声里。
阿银挺了挺胸:“我十四岁一个人翻过碧罗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