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抿紧嘴唇,不肯再多说。
贺焚野目光沉了沉,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认真:“江雪银,据我所知,你妈妈得了慢性肾衰竭,每月都要做两次透析,你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准备艺考,压力不小吧。你告诉我实情,我可以帮你妈妈联系北京最好的医院和专家,钱和资源我都有。至于艺考,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清楚旭日传媒的实力。只要你考上,我可以立刻签下你,后续资源更是不会少。这样,你肯告诉我了么?”
“你查我?”江雪银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只是担心他。”贺焚野放软了语气,敛去身上的锋芒,“我是来弥补的,不是来找事的。算我求你,告诉我行吗?”
江雪银盯着他,沉默了两秒:“没有你,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吗?”
“怎么不可——”
“不可以。”贺焚野打断他,“你知道他有多热爱表演,有多放不下他的事业。等你艺考结束,难道还能留在这里陪他一辈子?”
“我——”
“问题出在我和他之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外人插不了手。”贺焚野的语气缓了缓,“所以,希望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江雪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松了口:“一年前,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患上了失眠症,整夜没法深度入睡。后来我陪他去医院检查,医生确诊了他中度抑郁。你别看他,人前还能撑着温和,独处时就容易陷进思虑里。身心耗了太久,一点刺激就能把他轻易压垮。”
他抬眼看向贺焚野:“所以你每出现一次,就是在提醒他那些过去。他在这里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病情也有了缓解。”
贺焚野想过他会失眠成瘾,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中度抑郁的程度。
“眼下,他只想避开你。”江雪银认真劝道,“你要是真在意他,就该尊重他现在的意愿,别再给他添情绪负担了。”
江雪银说完,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贺焚野垂下眼,目光落在锅里缓缓翻滚的白粥上。
粥已经熬得软糯,他仔细调小了火,转头叮嘱江雪银:“放温了再给他喝。”
走出院门,贺焚野站在墙边,拨通沈煜的电话,声音里满是茫然无力:“煜哥,你认识的医生多,有没有什么专门针对长期失眠、伴随中度抑郁的治疗方案?”
沈煜那头沉吟片刻,给出答复:“有麻醉类镇静疗法,但副作用极大,会损伤脑神经,大多只给老年重症患者使用,年轻人不推荐。怎么了?你病了?”
“不是我。是他。”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怎么做才能让他放下心结?我现在真的很迷茫。”
沈煜宽慰道:“顺其自然慢慢来吧,至少他没搬走不是吗?这就代表他没有彻底把你隔绝在外,这已经是难得的转机。”
“可他不想看到我。”
“那你就先不要打扰他,换个方式默默陪伴?”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挂断电话,贺焚野回到小院,站在二楼望向院内。
江雪银忙前忙后,一会儿换水,一会儿给郑文旭更换额前降温毛巾,无微不至。
而自己却被隔绝在外,什么都做不了,一股尖锐得无力感死死缠住他,久久不肯散去。
主卧内,退烧药渐渐起效,发烫的体温慢慢回落,郑文旭缓过几分力气。
江雪银坐在床边,轻声询问:“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郑文旭轻轻点头,嗓音依旧虚弱:“好多了,谢谢你,阿银。”
“你最近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失眠是不是又加重了?”江雪银面露担忧。
郑文旭扯出一抹淡笑:“没事,等徒步回来,我再多运动一段时间,会好转的。”
江雪银犹豫良久,还是直白发问:“老师,你心里还爱着他吗?自从他出现,你的情绪就一直起伏不定。”
郑文旭垂眸看向掌心,语气听不出喜怒:“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人总要往前看,别再提他了。”
江雪银想了想,顺从地转开话题:“徒步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去吗?我怕他到时候又来打扰你,我得帮你看着他。”
郑文旭思索片刻,轻轻颔首:“也好,多个人同行热闹些。”
江雪银没多逗留,叮嘱完休养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郑文旭拿起手机,消息一条条弹进来。
先是林深意发来关切问候,询问他近况,提醒按时复诊调理情绪。
其次是李贤,发来一长串徒步物资清单,细致罗列防晒、常备药品、户外装备。
最后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
一颗牙疼
这几天都是现炒,明天请假休息一天哈!
第58章 徒步
郑文旭盯着那条陌生的好友申请看了很久。
猜到应该是贺焚野。
他没有理会,关了机翻身睡了。
这一夜倒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些。
李贤是在他退烧后的第二天来的,拎着一袋刚从集市上买的青枣跨进院门,熟门熟路地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坐下。
“看来恢复得不错,”他把青枣搁在桌上,“气色好多了。”
郑文旭将刚泡好的茶递给他:“找我有事?”
“就不能单独来看你?”
“能,怎么不能。”郑文旭笑。
李贤也不想绕弯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袋,推到郑文旭面前:“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想以明远师兄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扶持独立纪录片导演和青年创作者。资金已经有了着落,发起人是我,但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主持后续的具体事务。”
郑文旭拿过文件翻了翻:“为什么找我?”
李贤看着他:“你当年去演戏,他嘴上没说,其实私下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如果坚持做纪录片,会比很多人走得远。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干,那就帮帮这些青年创作者怎么样?”
“更何况你不需要出现在镜头前,不需要面对任何人。基金会的事,本质上就是看项目、审提案、帮那些年轻导演把想法变成片子。你做过演员,也对纪录片有想法,知道什么样的故事值得被拍出来。”
郑文旭没有立刻回答。
李贤随意地拿起青枣,咬了一口继续道:“你要是担心精力跟不上,可以先从顾问做起,不用全职。”他嚼着枣,“我只是觉得,忙起来总比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要好。”
郑文旭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某个人差点把自己熬死开始。”李贤把枣核扔进垃圾桶,“不着急,你慢慢想。基金会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徒步还去吗?大后天出发,海拔最高有四千,感冒发烧可绝对不能上。”
“已经好了。”郑文旭也跟着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墙,“想出去走走。”
李贤看了他一眼:“也好。”
三天后的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郑文旭已经背着登山包站在了巷口。阿银比他来得更早,裹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看到他立刻笑着挥手:“文老师!”
李贤开着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子口,郑文旭刚走过去,就见副驾窗户摇下来,露出向导黑黢黢的笑脸。
“早上好。”向导率先打招呼。
“早上好。”郑文旭坐到了后排,看到了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SUV,坐着李贤团队的三个朋友——一个戴眼镜的剪辑师,一个扎马尾的摄影师,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录音师。
七个人,两辆车,在晨雾未散的公路上沿着苍山脚下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