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已经是深夜。
屋里一片漆黑,郑文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烫。
嗓子也干得疼。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打开台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茶几上还放着李贤送来的药袋,他撕开一包冲剂,就着冷水就喝了下去。
回到床上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有一场大场面的群戏要拍,得早点儿起。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郑文旭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头还是沉的,但烧好像退了一些。
他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早上六点半了。
剧组微信群正在刷屏,凌晨五点,负责场景的外联制片发了一条紧急通知,说是昨晚的大雪压塌了拍摄场地临时搭建的棚顶,设备被埋了大半,今天的群戏得换个方案。
郑文旭看完,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赶到现场时,棚顶已经塌了大半,积雪混着碎木料和道具堆了一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清理。
李贤比他先到,正蹲在废墟旁边和制片人沟通备用方案。
“棚是昨晚后半夜塌的,还好当时没人。”李贤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道具损失了不少,今天那场群戏肯定拍不了了。”
郑文旭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脑子比预想中转得快。
“棚顶的事先放一边,群戏临时改到外景拍。剧本里那段集市戏原本是第三天拍的,置景差不多已经好了,把那场提前到今天,道具能用的先用,不够的找相邻剧组借。”
李贤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我这就去协调。”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郑文旭几乎没坐下过。
大雪过后气温骤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着件军大衣在片场来回调度,嗓子从干涩变成了沙哑,最后干脆说不出话了。
午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李贤给他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暖了暖。
“要不要回去歇一歇?这边有我在。”
郑文旭摇了摇头:“不用,快拍完了,撑一撑就好。”
李贤看着他眼底那层青灰,没再劝。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今天的戏终于收工。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郑文旭坐在监视器后面,把最后一条素材回放看完,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正要往外走,脚下忽然一软,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器材箱,却因为不稳,整个人往一边歪了过去——
“小心。”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稳,掌心温热。
郑文旭偏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第72章 心疼
贺焚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像是刚从风雪里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郑文旭的声音有些哑。
“给你发了信息,看你没有回复,有些担心,所以过来了。”
郑文旭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几乎没碰过手机。
“抱歉。”
“别有压力。”贺焚野的手没有松开,“基金会投了一个项目,今天在附近开机,邀请我来参加,也是顺便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郑文旭脸上:“不舒服?”
“还好。”郑文旭不着痕迹地挪开胳膊,“可能有点低血糖。”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贺焚野的手背快速贴上了他的额头。
“有点低烧。我送你回酒店。你这个样子开车,我不放心。”
郑文旭原本想拒绝,但今天实在太累,就点点头:“谢谢。”
贺焚野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替他拉开车门,又伸手虚挡了一下车顶。
郑文旭弯腰坐进副驾,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贺焚野发动车子,偏头看他:“暖气先开着,等你暖和一点再走。”
“嗯。”
车子驶出片场,穿过县城零星的灯火,沿着公路往酒店方向开。
路两旁是覆着薄雪的戈壁滩,偶尔有一两棵枯树的黑影从窗外掠过。
“最近睡眠好些了么?”
“还行。”郑文旭闭着眼应了一句。
“其实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急,可以慢慢来。”
“嗯。”
“对了,护手霜的味道还喜欢么?”
“嗯。”郑文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今天在剧组看到个小孩,干活挺麻利,是剧组谁家亲戚么?”贺焚野继续说着,声音低而稳。
但郑文旭没有再回答了。
贺焚野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呼吸匀长,大约是路上颠簸了一下,眉心轻蹙,贺焚野立刻放慢车速,在经过每一个减速带之前都提前降速,尽可能让车子没有任何颠簸地滑过去。
开到酒店停车场时,外面又飘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车灯光柱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贺焚野熄了火,侧头看了很久。
郑文旭依然睡着,嘴唇微微抿着,那张脸陷在大衣领口处,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叔叔。”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文旭。”
还是没有反应。
贺焚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比之前烫了一点,他快速解开安全带,脱下羽绒服,盖在了郑文旭身上,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的脸。
然后探过身,从他大衣口袋里找到房卡。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
贺焚野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弯腰将郑文旭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似乎比之前轻了不少,大约是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又无意识地往他的胸口贴了贴。
贺焚野生怕在外面停留太久,紧了紧手臂,快步穿过停车场,走进酒店。
回到房间,贺焚野将人轻轻放到床上,替他解开鞋带,脱下外套,又拉过被子盖好。
起身时余光扫过茶几,看到那袋感冒冲剂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他转身去烧了一壶热水,端着杯子走回床边。
“叔叔。”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起来把药喝了。”贺焚野压低声音,试图扶着郑文旭的肩膀让他坐起来。
可郑文旭大概是困极了,又或许是烧得迷糊,眉头蹙得更紧,怎么都不肯配合。
贺焚野没再勉强,端着热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哼起一首很老的曲子。声音压得很低,唱得也有些跑调,但那旋律温柔而缓慢——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那是郑文旭从前哄他吃药时唱过的歌。
那时候他八九岁,发烧不肯吃药,郑文旭就坐在床边,一边喂他一边哼这首歌。
一曲唱完,床上的郑文旭果然安静了些。贺焚野趁机把勺子凑到他唇边,郑文旭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几口,呼吸又沉了下去。
贺焚野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嘴角的药渍,才把人放回枕头上。
很快他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身体,怕体温继续往上升。
擦到郑文旭左手内侧时,却被一道凸起的触感挡住了。
贺焚野轻轻掀起他的袖口,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约一指长,不算太宽,但痕迹很深,边缘微微隆起,是愈合后留下的增生。
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却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
难道是那年跳海的时候……
想到这里贺焚野心里涌上一阵钝痛。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被堵住的洪水,终于开始松动。
天知道他此刻多想伸手抱住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活着都是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