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的懊悔充斥在胸膛,他定定地望着书房虚无的某处,不知冷静了多久,才又回想起祖母的嘱咐。
“enigma在全世界不超过两位数,这种经过异变分裂出的第二性征,说好听点是超乎常人的进化,说难听点……是孤独终老的象征。”
他分化时,十五岁,比其他人都早,白悠得到消息以后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失态,她见多识广,曾经参与过不少国家级研究项目,其中便有关于enigma的研究。
从分化那天起,霍成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祖母对他的要求要比小时候加倍严苛,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复杂、欲言又止。
当他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易感期,醒来时失去了十天的记忆,白悠却带着他回到了祖孙两人同住的小院。
霍成域很喜欢那里,每一株树木都是他亲手买回来的,可十天过后他再度回去,见到的却只有一片狼藉,照顾他数十年的保姆因为他没克制住的信息素,昏迷进了医院。
当着白悠的面,他看完了自己易感期时的监控视频,只觉得画面中的那个人很陌生,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全然没了平日从容的姿态。
看完以后,白悠对他说:“如果你不能控制住自己,未来你只能一个人过,人生很长也很短,你要好好考虑。”
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控制不住自己随时可能会发狂的人生活在一起,即便他平时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可那一切都只是表面的伪装。
往后的每一天,霍成域都在为了成为一个正常人而努力。
他以最严格的方式要求自己,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即便面对再大的诱惑,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久而久之,白悠的管理已经没了效果,因为她发现,霍成域自我要求远比她督促的要更加严苛,惩罚自然也更加重。
压制越强硬,爆发越狠,是他错漏了这一点。
霍成域微微阖上眼眸,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疲惫,他很久没有这样累过,也从未感觉到enigma的强效镇压剂,会让人这么疼。
白悠同意将司家的联姻对象换成司岭时,霍锦钟和林杉都表现出了不同的意见,他们知晓自己孩子的身体情况,却从未真正见过那一幕。
霍成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其实对于联姻也有着那么一份隐秘期待的。
一个不会受到他信息素影响的beta,要比娇弱的omega更加合适,可最打动他的,却并不来自第二性征。司岭的古灵精怪,骄纵脾气,都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同的色彩。
如果司岭是个beta,他们将会过得很幸福,霍成域会在每一年的易感期到来时,用强效抑制剂把自己变得像是个普通的alpha,然后抱着心爱的人,将本该痛苦的生活变得甜蜜。
可是司岭是omega,他脆弱、需要爱护,能够感受到enigma的信息素,会受到强烈的影响。
他会伤害到司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霍成域才缓缓起身,从书房离开,回到了半掩的房间门口。
他此生第一次产生逃避心理,过去很久才终于推开门。
房间里充斥着两种融合在一起的信息素浓香,床上的人缩进被子里,纤长白皙的后颈缀满了斑驳的吻痕,绯红的腺体上落着清晰咬痕。
霍成域的目光在那处停留许久,最终缓缓挪开,从床头柜中取出药膏,轻轻擦拭在司岭的身上。
“……”
信息素的催化下,司岭睡得很沉,他的身体疲惫不堪,梦境却在不同的场景中翻覆变换。
他很久没有梦见小时候,此时却看见自己趴在老人的膝上,眼皮合上又强撑着睁开,似乎在极力抵挡着困意。
脑袋忽然被揉了揉,老人忍俊不禁道:“困了就去睡吧,等你妈妈到了,奶奶会叫你的。”
司岭听了这话,却是迷蒙着眼睛,把小手也一起搭在了老人的膝上,脸蛋搭上去,表情更认真了。
“我要跟奶奶一起等。”
他话音落下,不远处传来车声,老人面露欣慰,抬手捏捏他的脸蛋,“还真让我们岭岭等到了。”
司岭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朝着院子外面跑去。
不远处,穿着休闲服的女人从后座下来,看见不远处跑来的小不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
那是个很用力的拥抱,司岭也牢牢抱着对方的脖颈,高兴地直笑,喊她妈妈。
冯陵意抱着他站起来,掂了掂重量,说:“这么久不见,我的宝贝长大了不少。”
小司岭眼睛亮亮的,“高了三厘米哦。”
“宝贝真棒。”冯陵意话音刚落,司岭正想分享最近在学校的趣事,就看见车后座又下来一个男人。
那是个五官轮廓十分硬挺的E国男人,他走到司岭的面前,露出了一个笑容。
“宝贝,叫叔叔,这是妈妈的交往对象。”
司岭乖乖喊了叔叔,之后的一段时间朝夕相处,他却对这个人亲近不起来。
冯陵意在国内待了十来天,要分别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抱住他,忽然分享了喜讯,“妈妈准备结婚了,宝贝觉得这个叔叔怎么样?”
司岭年纪尚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不明白结婚的意义。他只知道妈妈跟这个叔叔待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如果他们在一起,以后就有人陪着妈妈,所以他犹豫很久抬起头,对上那个叔叔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冯陵意回国的时间越来越少。
奶奶病逝前,唯独放心不下这个小孙子,司岭在她的病床边,见过最多的画面,便是她牵着司远州的手,嘱咐他要一视同仁。
“小岭是我给你争取来的孩子,他孤零零没地方去,你们要对他好。”
司远州彼时面临失去至亲的痛苦,自然是连连答应,在母亲离世后,他短暂地关照了司岭一年,随着那哀思被时间冲刷消散,他的耐心也消失殆尽。
到这个时候,司岭才又回想起曾经对母亲点头时,心里想的那些杂乱念头。
一个人,的确是很孤单的。
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
“……”
再度有意识时,司岭感觉睁开眼睛似乎都变成了一件很累的事情。
屋内光线不算昏暗,落地窗纱帘遮上,透出一层薄薄的光,能让他看清楚整个房间的规模。
水晶灯安静落下珠坠,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以至于心跳和呼吸声也清晰无比。
司岭缓和了很久,那些混乱疯狂的记忆碎片迟钝涌入脑海中,过度的负载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又是闭眼休息许久才缓和过来。
简直……超出了他的接受程度。
alpha的易感期有这么恐怖吗?
他不是alpha,更不可能见过alpha经历易感期的模样,便也没有参考的对象,只是回想起长廊里发生的那一切,还止不住感到腿软。
腿,对了。
司岭动了动腿,只感觉下半身跟瘫痪了一样,一点儿力气都用不上。
他闭了闭眼,几乎生无可恋。
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alpha,一点都不可控!
至于后颈更加明显的钝痛,他不想去摸,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毕竟从睁眼开始,他就嗅到了身上席卷着属于霍成域的信息素味道,显然是临时标记。
被狗alpha咬了,司岭瘪瘪嘴,想哭。
霍成域是傍晚才进房间来的,他被易感期折磨了一整天,进门时浑身气息还未散去,以为司岭还没醒来,进了屋子第一件事是将半掩的窗户关上,然后打开灯。
回身的时候,正好对上靠在床上的司岭幽深晦涩的目光,脚步才一下子顿住。
“醒多久了?”
司岭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有一会儿了。”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没想着说话,此时一开口,才意识到声音是哑的,几乎听不真切。
霍成域见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走到床边坐下,扶着他坐起来。
司岭浑身用不上力,动动手指都嫌累,便也任由他跟伺候病人似的照顾自己,乖乖喝了一杯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趁着他伸长手臂去放杯子,又说,“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