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藜恩稍微低了点头,鼻涕眼泪一起流。
“你哥拿走了哪块表?”
“海鸥。”
罗岚笑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我送他的。”
她双颊凹陷,唇无血色,轻声给许藜恩讲过去的故事:“当年结婚流行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天台县的人讲,他家里除了饿得只知道哭的弟弟妹妹,就只有忙得团团转,和穷得响叮当,肯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那时候虽然也穷,可比他过得好多了,起码吃得饱,还有工作。”
“白天在毛毯厂上班,晚上回家自己织。”
“可惜,最费功夫的一条毯子,织了大半年,刚卖掉,钱在手里都没捂热,就认识了他,变成了他的表。”
“所以,人家都说……梁栋平很有福气的。”
许藜恩去拿准备好的孝服给罗岚和自己穿上,粗糙的麻布颜色惨白,罗岚想不通,又软倒在地上。
送葬的队伍里,梁恪走在最前面,身后就是许藜恩和他姑姑扶着罗岚。
沿路过桥渡河,丧乐止,纸钱飘,司仪高声呼喊:
“取你遇难谷底一抔黄土,保你不滞山间沟壑!”
“贤妻孝子一路相送,盼你莫恋山洪旧地!”
“梁栋平!随我衣冠引魂经幡过桥!”
第81章 P-21
“桃子,我哥还没回来,我先回家,下节课不上了,这个是作业,一会儿拜托你帮我交一下,谢啦。”
下节课换老师不换教室,许藜恩把作业留给陶然,一番观察后,决定从后门开溜。
“收到!”陶然对他敬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许藜恩前脚到家,后脚收到陶然的微信:“老师让班长点名,她没念你名字。”
许藜恩:【大餐伺候】
他进门先去给梁栋平点了炷香,说:“爸爸,我放学回来啦,我打算做点好吃的,去找妈妈看电视。”
然后钻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用九层塔炒了个吊龙。
生鲜超市送的黑鱼片加高汤煮,另外烫一锅金针菇、娃娃菜和黄豆芽,出锅后,放新鲜藤椒,拿热油一泼就好了。
另一个锅里的水刚好开了,放泥螺焯水半分钟,清水涮过的炒锅里再倒油,油热后放白糖、生抽、葱花和蒜末,炒出香气下泥螺,翻炒两分钟转小火,给点时间它入味。
做熟练以后,这些都是很快速的家常菜,三个菜做好,花胶黄鱼汤也好了,许藜恩自己先吃,吃完带上保温饭盒去医院。
家里请的煮饭阿姨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来了大半年,了解些情况,许藜恩说不用她做饭的时候心安了些。
从去年秋天来到北京,初冬入院后,罗岚被确诊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持续性焦虑和惊恐发作,清醒时有严重自杀倾向,三五不时地用镇定剂。
过了大半年,最近好像有了些起色。
她已经连续十三天没有痛哭过,许藜恩每天的心情都很好,坐在出租车上给梁恪回消息:【你的饭看起来很香香,我也吃完饭啦,现在去医院】
梁恪:【又逃课?】
许藜恩:【水课】
梁恪:【坏孩子】
许藜恩莫名其妙有点脸红,没回复。
梁恪发来一条:【老婆辛苦了】
又说:【想你】
许藜恩低头抿着嘴笑:【那你早点回来】
梁恪:【亲我一下】
他很喜欢说这句话,导致许藜恩最常用的表情就是“亲亲”。
到了医院,许藜恩抄小路去精神科的住院楼。
罗岚的食欲很差,几乎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经常输营养液。
许藜恩给她喂饭的话,她能比平常多吃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并且接受不了每餐都多,会吐得很厉害。
许藜恩先给她喂娃娃菜和金针菇,又吃了两口吊龙,酸汤开胃,她还吃了好几块鱼片,米饭的量和平常一样,喝了半盅花胶黄鱼汤。
喝汤时,她喝一口就要许藜恩擦一下嘴巴,擦到第三下,许藜恩说:“妈,你什么时候自己吃饭?”
罗岚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吃的。”
“那现在也自己吃。”
“不要。”罗岚有点生气,“我懒得吃。”
许藜恩说:“汤自己喝,不然我怕你嘴巴都要被我给擦红了,自己一口喝光。”
罗岚还是摇头:“不要。”
许藜恩没办法:“你就这样耍赖吧。”
护士来门口看了眼,笑眯眯道:“又做饭啦?”
许藜恩笑着应了声,把带来的那包零食给她:“小铃姐,这里有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蟹黄锅巴,我还带了点其他我觉得好吃的零食,你尝一下。”
护士黄婉铃跟许藜恩已经很熟,平时对罗岚也很照顾,不跟他推辞,拿上零食去护士站跟大家分。
许藜恩喂完饭,帮罗岚擦擦嘴巴,先去卫生间洗干净饭盒,然后和她一人一只耳机,靠着床头一起用平板看《我是特种兵》。
梁恪忙完以后打来视频,看他俩挨在一起,面前一碗炒泥螺,格外感到归家心切。
他先跟罗岚说了几句话,隔着屏幕,罗岚要么不回答,要么点点头,许藜恩挑出块螺肉喂到她嘴里,罗岚吃下去,说:“糖放多了吧?”
“是的,还不熟练,我下次少放点。”许藜恩说。
罗岚道:“也好吃的。”
许藜恩就嘻嘻笑。
视频一直打到梁恪自己吃完晚饭回酒店,其实没那么多可说的,梁恪吃着饭,这边罗岚和许藜恩看着电视剧,就那么挂着。
眼看天快黑了,他催许藜恩:“回家吧,太晚不好打车,明天还要上课。”
罗岚也说:“回去吧恩恩,你忙就不要过来。”
“我不忙。”许藜恩跳下床,收起小桌板和空了的泥螺碗,理理她的头发,“电视剧还看么?还看我就把平板留下,不过今天没带充电器。”
罗岚摇摇头:“和你一起看。”
许藜恩又笑,把手机屏幕对准罗岚:“那我走啦,你跟妈再见。”
梁恪说了再见,许藜恩挂了视频,背上包回家。
梁恪又过了三天才回北京,宣讲会很顺利,据FA的顾问讲,多位投资人对Nextera非常看好,最后拿哪几家的钱,其实是要看梁恪这边的意思。
公司内部人心振奋,申与同去年刚在望京附近买了套三居,回到北京开庆功会时喝了几杯,后悔得直跳脚,说早知道发财频率这么密集,就该等到明年,一锤子干个像梁恪啃老买的那套别墅。
如果去年说这话,可能会有人觉得这副总太会舔梁恪,三分醉意七分故意跳出来画的饼太大。
但今时不同往日,事实验证,Nextera确实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肉饼,前途一片镁粉闪光弹。
言昕带着公司的卡,还有申与同提供笑料,已经足够,梁恪上有老下有小,落地北京,先冒雨去医院看罗岚。
许藜恩刚好下午满课,等他放学回家已经过了饭点,所以并没有计划再去医院。
打开家门时,不防备梁恪竟然在家。
“怎么回来这么早?”
说着,许藜恩放下书包,给梁栋平上香:“爸爸,我回来啦,今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有点累啊,真不想再上满课了。”
上完香进房间,关上刚才一直大开着的卧室门,问不说话的梁恪:“没陪妈一块吃饭?”
梁恪在床上躺着,“嗯”了声。
“那你自己吃过没有?”
“吃过了。”梁恪终于多说了两个字,“你呢?”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买了个鸡蛋灌饼路上吃的。”
许藜恩找睡衣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才去床边坐下。
好多天不见,虽然天天打视频,但还是很想他。
“又吵架啦?”
梁恪臭着一张脸,半晌,道:“我单方面挨骂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