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住宿舍不就是天天吃食堂,我又没比别人多长颗脑袋,我觉得吃得挺好的。”
程子茵一下子被他的态度激怒:“许藜恩,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许藜恩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鱼粉,好言相劝:“吃吧,不要浪费粮食,吃完各回各家。你看我不顺眼,我说话你也不爱听,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梁栋平和罗岚就是这样教育的你?”程子茵冷笑,“你总觉得他们比我好,就是这么好的,叫你六亲不认,没有教养。”
许藜恩根本不生气,更没有解释的欲望,只低头嗦粉,还把程子茵面前的蒸蛋三两口吃光,计划把鸡胸肉沙拉带回家,心里想着再煎块牛排剪碎加进去,当梁恪跑完步的加餐。
吃到一半,罗岚打来电话。
许藜恩记挂着梁栋平这两天出门,没多想,马上接起来。
罗岚问他两周后去马来西亚演出的事,说在新闻上看到那边有流行病毒,担心许藜恩过去会有影响。
许藜恩安慰她没事,又问了几句梁栋平,挂断电话后,程子茵白着脸,问许藜恩:“你刚才,叫她什么?”
半分钟后,许藜恩浑身都是菜,一大碗粉的滚烫的汤全扣在胸前,不锈钢汤碗飞到头上又弹射出去,脸上都是沙拉的酱汁,周围涟漪般扩散开一阵受惊的嘈杂。
他没来得及去考虑打扫地面和餐桌的事,抓起书包,逃犯般离开了学校食堂。
回家洗完第二遍澡,胸前的一大片都红起来,许藜恩又穿衣服去楼下药店。
店员扯开他领子看了眼,说不算太严重,拿了管烫伤膏给他,交代他如果有发炎就要马上去医院。
手机被程子茵打得剩下百分之二的电量,关机前陶然发来消息,说有人把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不过评论区没人讨论许藜恩的名字和班级信息,都在骂疯女人。
陶然和其他几个同学给管理员发了站内信投诉,许藜恩刚点开帖子两分钟,就显示已被删除。
他切回微信回复陶然,说自己没事。
除了身体疼痛、觉得丢脸、受到惊吓,许藜恩的确没多少伤心。
他早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梁恪进门时,许藜恩才发觉时间不太对。
早上出门前,梁恪就说今天要出差,这会儿他应该在飞机上。
遇到程子茵他心里就乱,结结实实地忘了梁恪要出差,又在学校食堂惊魂一场,还可惜沙拉撒光了,根本没问梁恪到没到机场。
“不是说出差……”
梁恪整个人都不太对。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着装也不乱,衬衣平整,西服笔挺,薄底皮鞋一尘不染。
他定在玄关,叫了声“恩恩”,停了片刻,说:“你过来。”
许藜恩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握住他的手,想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但梁恪没动。
“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怎么弄的?”梁恪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落在许藜恩红了一小块的额角。
“没事。”许藜恩有些着急,“不小心磕了一下,你快说,是不是有事?”
“闽西洪水加泥石流……爸的电话打不通。”梁恪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丝茫然,“赵叔他们几个都打不通。”
许藜恩的大脑过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一瞬间感受到兜头的凉意。
梁恪松开他的手,拖着早上带走的行李箱走向卧室,脱掉西装挂回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长袖长裤。
他从衣柜里拿出存放不常用的证件、存折和银行卡之类的皮包,又把行李箱清空,再拿出许藜恩的行李箱,分别往里面放了几身类似他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
一边整理,一边对跟进来的许藜恩说:“我还没告诉妈,不过姑姑她们快到了,她应该马上也会知道。刚才已经帮你跟老师请过假,剧团那边你自己打电话,先回家陪着她,别让她乱跑。过几天我回去接你。”
“你去哪里?”
“申与同和言昕在准备物资、联系救援队,我跟车一起过去,不过应该没事。”
他合上自己和许藜恩的行李箱,又说了一遍:“应该没事。”
许藜恩在去机场的路上和剧团的老师请了假,社交软件已经在推送有关闽西泥石流和洪水的新闻,他一个都没敢点。
给梁栋平打了几百个电话,都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您稍后再拨”。
飞机上,手机开着飞行模式,也忍不住不停地点拨号键。
邻座刚上飞机时对他挺友好,还帮他放登机箱,二十分钟后开始向另一侧倾斜身体,显然很怕这个明显神经质的人暴起伤人。
等他半夜到了天台县,梁恪的姑姑和两个婶婶都已经到了梁恪家,叔叔和姑父开车去闽西,到的比梁恪早。
罗岚知道他要回来,掐时间热了梁栋平出门前给她做好的三个菜,许藜恩进门刚好可以吃。
许藜恩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挨个叫过人。
梁恪的姑姑神情很凄惶,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罗岚招呼许藜恩:“快过来,累了吧?先吃饭。”
她把许藜恩的行李箱拎上楼,觉得下午梁恪姑姑换的被套不适合秋天,重新换了四件套,又拖了两遍地板。
下楼后见许藜恩没吃多少,问他:“晚上吃这个油腻的确实不好,妈煮碗甜汤给你喝吧?”
许藜恩跟她进厨房,开火烧水,两双眼睛都盯着很快沸腾起来的深底小锅。
电话铃声打破了整间屋子里窒息般的沉默,是那边刚到的梁恪打来的,问许藜恩到家没有。
梁恪的姑父和叔叔们在闽西待了五天,五天里,罗岚没哭,也没提梁栋平,就是不停地收拾东西,基本没睡过。
许藜恩把她按回床上求她,她只是说自己不困,好像被许藜恩逼得没办法,才叹口气闭上眼睛。
第六天早上,梁恪还留在那里,寄希望于还能找到人,三个长辈先回了天台县,找人算日子、去闽西引魂,同时托人买棺,做两手准备。
搜救队在泥石流停止后的第二天就找到了梁栋平他们开去的那辆车,其中一个人的尸体在下游六十多公里处被村民捞到,家属已经带了回来,其余三个人都尸骨无存。
监控拍到他们下高速的画面,时间是车辆被掩埋前三十七分钟,当时几个人都在车上。
闽西水系极其复杂,被洪水冲走后,失踪无迹可寻的可能性远高于北方封闭的山谷。
三个月后,距离出事将满百天,整个天台县好像都在筹办丧事。
罗岚不配合,梁恪从衣柜里找下葬的衣服和配饰时遭到了她激烈的阻拦,晕厥后送往医院。
打了镇定躺在病床上,醒过来就马上开始骂梁恪。
回家后,她求了许藜恩好多次:“恩恩,你劝劝你哥,把你爸的衣服拿回来……这样做不吉利,不能这么做。”
她说什么,许藜恩都点头答应。
梁恪要挑丧事的大梁,来去匆匆,哪里都要他,还得全程对所有来吊唁的亲友磕头跪拜,按道理许藜恩也要,但他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罗岚。
下葬当天凌晨五点整,丧乐划破沉寂的夜空。
一直和衣躺在床上的罗岚睁开眼睛下床,光着脚走到钉着木条的窗前,半晌,问:“警察说没找到,是不是?”
许藜恩掐着手心说:“我哥带人,找到了,一只鞋子,还有表盘。”
“死亡证明办了?”
“办了。”
“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罗岚转过身,背靠着窗滑跪到地上。
守在床边的许藜恩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扶住她,说:“妈,我们去送送爸吧,他看到只有哥一个人,肯定不放心。”
罗岚点点头,但一时间没动。
她用干枯的眼睛看着许藜恩,回忆着说:“恩恩,你爸爸他答应过我,说他会死在我后面。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