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跑到大楼的入口,在左手边人头攒动的漫画店中一张张面孔搜寻,甚至神经质地打开旁边小超市卖酸奶的冷柜。
“梁恪?”有人拍了拍梁恪的肩,等他看清梁恪转回去的脸,带着笑的声音变了,语气也转为严肃,“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弟弟找不到了。”梁恪说,“我弟弟丢了。”
“恩恩?”编程课的老师皱着眉头,“刚才下课,他不是还跟着你?”
梁恪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跑得太快,太多,身上的天空蓝短袖被浸成大块大块的深色,额头上的汗珠砸进他的眼睛,酸痛感模糊他的视线,喉咙里抑制不住的血腥气往上涌。
“是,他下课还在,我上了个卫生间,出来,他就……”梁恪没能说完这句话。
他的眼泪又汹涌地淌满了面颊。
梁恪从来少言寡语,除了模样稚嫩,行为上很难令人记得他是个八岁的孩子,编程课老师也从没见过梁恪这个样子,努力安抚梁恪的情绪:“现在是十点四十分,距离下课刚半小时,很可能是小孩子贪玩,去了哪间教室,三楼的游乐园找过了吗?”
梁恪流着泪点头:“全都找过了。他很乖,是不可能乱走的。”
许藜恩从来没有真的调皮过。
梁恪上课的时候,他喝酸奶的声音都特别小,不会什么都不顾得吸出很大的声音。
梁恪带他在楼下买漫画书,叫他站在哪一格地砖等,他连地砖缝都不会踩。
就算在梁恪的很多试卷和乱七八糟的书上画了无数的新叶喵,也都是因为第一次画完被梁恪发现以后,梁恪笑过。
“……就算真被人带走,也走不了多远,你先别着急,老师现在帮你报警。”
等编程课老师用小超市的电话报完警,梁恪给许藜恩家里也打了一个。
最后,许藜恩是在医院被找到的。
他中了暑,大概突然头晕得厉害,楼层监控显示他摇摇晃晃地下了椅子,像是分不清方向,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晕倒在了楼梯口。
跟着一起看监控的保安大叔也心惊肉跳,说幸好他停在了楼梯口,不然再滚下去,事情就更严重了。
那时候刚好有送小孩的家长路过,见楼道里没人来管这个小孩,又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不敢耽搁,就先送他去了医院。
梁恪坐老师的车到医院的时候,许藜恩刚被扎好吊瓶针不久。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有些长了的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片,贴在额头上。
嘴唇雪白,整张脸却通红,浮着豆大的汗珠,还睡着没有醒。
他身上穿着梁恪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套奥特曼的衣服,但是本人却不太敢看奥特曼。
即便是精灵宝可梦,许藜恩也只喜欢那些技能偏温和挂的角色。
梁恪走到他面前,想碰碰他的手,却匪夷所思地感觉不太敢,所以最后只是坐在他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许耕轩也来了,进来看过许藜恩,听护士来说了一些话,大概又到门外去感谢那两个送许藜恩来医院的家长去了。
出去之前,还用不知道哪来的湿毛巾帮梁恪擦了遍头脸上的汗水。
梁恪从来不用别人的毛巾,但他这时候不想对此发表意见。
许耕轩还跟梁恪说了好几句话,不过梁恪什么都没听。
他听见了,但是大脑没做什么反应,只是用眼睛看着躺在床上很安静很安全的许藜恩。
“……他今天也被吓到了,哎呀,你们没看到,哭成那样,说他弟弟丢了,大概胆都被吓破了,你们一定要当回事,好好沟通一下,别让孩子太自责,这事其实不怪他,他也一直把弟弟照顾得很细心……”
梁恪好像听见自己编程课老师的声音,但这不重要,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许藜恩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栋平和罗岚也来了。
梁恪被梁栋平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听他叫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慢慢集中了精神。
旁边罗岚的眼睛有些红,看着梁恪,问他:“儿子,你没事吧?”
梁恪不像许藜恩一样喜欢一直被抱着,从梁栋平腿上下来,想了想,说:“我没事,是许藜恩中暑晕倒了,我们还是等他醒来再一起回家吧。不然看不到哥哥,他又要吵来吵去。”
罗岚的眼睛更红了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梁恪猜测,许藜恩可能是不想梁恪太担心他,所以吊针没打完就醒了,梁恪只数了2145个数。
病房的房顶上风扇一直在运转,许藜恩脸上的汗早就干了,但头发还是黏的。
他晕倒的时候,怀里抱着的装冰桑葚的盒子扣了一身,手和胳膊上全是深紫色的桑葚汁,衣服上也全都是,碰起来触感一片黏腻。
大人们有意让他好好休息,所以没为他清理。
但他刚从床上坐起来,梁恪就把他抱住了。
病床挺高的,被梁恪抱的时候,许藜恩的身子是歪的,但两个人都没觉得别扭。
梁恪摸了摸他的脸,问他:“还难不难受?”
许藜恩带着病中的虚弱,在梁恪的颈窝点了点头。
“没事的。”梁恪安慰他,“打完针就好了,你这么乖,明天多看两集动画片好不好?”
许藜恩又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说:“不打针。”
针早都已经扎上了,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梁恪觉得他傻得好笑。
程子茵送来了午饭,两家人在病房喝绿豆汤。
许藜恩打着吊针当然没办法自己吃,点名要梁恪喂。
程子茵带来的勺子有些大,许藜恩的嘴巴又太小,一开始梁恪掌握不好,总是有些从许藜恩的嘴角流出来,梁恪耐着性子喂一口擦一下。
到了下午,观察完以后,许藜恩可以回家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梁恪。
罗岚也知道,自己儿子今天可谓是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以为把弟弟丢了被吓成那样,现在一定很需要许藜恩。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许耕轩和程子茵的意见,不敢开口。
好在许耕轩和程子茵都没犹豫,点头同意了。
回了梁恪家,许藜恩按照梁恪以前教他的那样,没有去其他地方躺和坐,先把被桑葚弄脏的衣服脱下来,放进脏衣娄里,然后等着梁恪放好洗澡水,自己踩着凳子爬进浴缸。
但他在浴缸坐好了,鸭子都放了好几只,梁恪都没有往水里打泡沫。
估计是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藜恩准备提醒他,才听见梁恪对他说:“恩恩,哥哥今天吓坏了,你安慰哥哥一下好不好。”
第9章 N-5
梁恪家里有蛋白粉、电解质粉、咖啡粉,甚至冬虫夏草冻干粉,唯独没有奶粉。
好在许藜恩还有成年人的理智,等梁恪叫闪送的时间,蛋白粉加糖也算一餐,把自己奶睡了。
但他是在飞机上一路睡回来的,所以这一觉睡得不久,凌晨时分,天边刚亮起鱼肚白,他再次清醒过来。
头不痛了,耳鸣也彻底消失,只有坐起身时,牵动肩背和髋骨,仍会感觉到明显且难忍的酸痛。
坠楼不知道到底摔死他多少肌肉细胞。
许藜恩下床,走到窗边站了会儿,转过身,第一次打量这间卧室。
房间内部的装修很新,整体的色调是亮而暖的,面积也大,放了双人床、一张L形的浅灰色布艺沙发和书架之外,靠窗还放有一张很宽大的木桌,依然显得宽敞,地上铺着亚麻地毯,一直延伸到衔接卧室与浴室的衣帽间。
不过从格子窗的造型可以看出,房龄应该有些年头了。
窗边的那张木桌虽然大,但桌面上的东西陈设简单,除了一盆蝴蝶兰,就只有一个亚克力盒子,一共五层抽屉,里面收纳着大大小小的手办和各种徽章。
木桌窄边靠着的墙上挂有一块羊毛毡,用彩色的图钉错落钉了好多拍立得,还有些小手工。
许藜恩对自己成男体的长相还不熟悉,所以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照片中站在梁恪身边的另一个人是他自己,也有好一部分的照片中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