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完最后一节课,他惯例在学校西门等许净澄,两个人一起去许净澄工作的心理机构。
这天的天特别阴,风也很大,从停车场走向机构的几百米,许净澄一直缩着脖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许藜恩埋头朝前走,避开许净澄来摸他胳膊的手。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许藜恩说“不冷”,离许净澄更远了点。
负责许藜恩的医生是许净澄的老师,也是这家机构的老板,他叫罗国栋。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许藜恩神神叨叨地想,如果自己能变正常,那一定是被这个人治好的。
吃了两周药,罗医生评估,许藜恩依然具有强烈的自杀自杀倾向、食欲低迷,伴随顽固的幻觉,决定启用电休克治疗。
许净澄似乎对这个决定有些异议,许藜恩出来后,他马上进去,大概还起了争执,好一会儿才出来。
他脸上不是胜利的表情,坐到许藜恩身边,缓慢道:“你才刚换药,我的意见还是别那么着急……你之前不是也不急吗?坚持两周,看看药效,再观察观察。”
许藜恩很早就了解过电休克治疗,尚尔杰也提过这个治疗手段,知道它没有字面上看起来那么恐怖,只是在全麻的状态下接受微弱电流的刺激。
是有一定的副作用,但并不会像有些影视剧中表现的那样剧烈抽搐、口吐白沫,更不会精神失常、变成智障。
许藜恩原本很害怕,和许藜恩没什么瓜葛、大多数目的只是将许藜恩当作研究对象和职场晋升材料的许净澄都对此保持不太乐观的态度,是人都会害怕。
可许藜恩现在更着急。
梁恪竟然已经在养小猫。
会不会过不了多久,就会再领个人回家。
分手时,许藜恩的确是真心要给梁恪平静的后半生。
可他没想过梁恪可以这么快就忘了许藜恩,更没想过梁恪会马上就能获得没有许藜恩参与其中的幸福。
许藜恩想过问梁恪给猫起了什么名字、搬家后的新地址在哪里,但其实最想问的是,梁恪怎么能养别的东西。
许藜恩怎么办。
已经决定永远都不养了吗。
第97章 P-23
P-23
三天后,许藜恩住院,接受第一个疗程的电休克治疗。
他进了住院部就被护士带去换衣服,身上的首饰全得摘下来,手上的婚戒连同左耳上的耳钉,准备工作做得像要上什么大手术的手术台,禁食禁水、量血压、做心脑电图。
罗医生在前一天晚上和第二天一早都来看过许藜恩,反复强调这个物理治疗的普遍性,让许藜恩不要紧张、放松心情。
治疗同意书是许藜恩自己签的,他不知道之前和梁恪所谓的结婚还算不算数,分手前后,梁恪都没提过这个,许藜恩就也当没这回事。
许藜恩请假时用的理由是家里有事,导师明显很不高兴,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假如被学校知道他有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很可能会劝他退学。
虽然许藜恩目前的精神状态是真的不想活了,但他还不想死,也还有将生活中基本的秩序维持下去的欲望。
如果不是没有真的放弃回到梁恪身边的可能性,他大概也不会做这么多挣扎。
罗国栋从前没见过像许藜恩这样毫无攻击性的伴随幻觉的患者,对他这种状态感到非常新奇。
因为妄想往往带来极高的恐惧感和警惕性,稍加刺激,就会变成对外的攻击。
罗国栋因此对许藜恩说过,人如果不向外释放,就一定是在对内攻击。
弗洛伊德将它称为“未被表达的情绪”,他认为它永远不会消失,暂时的埋藏只会使它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丑恶的方式爆发出来。
反复详细地分析过许藜恩的童年以及许净澄带来的那些录像带后,罗国栋判断,许藜恩的幻觉就是他攻击性的化身,这些东西从他的精神里分裂出来,相当于分走了一份又一份的生命力。
至于为什么许藜恩拥有了正常、美好的青春期,却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急剧恶化,罗国栋依然把它归因于攻击力的无法释放。
如果不能加以控制,当许藜恩真的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那一天,即便他不在物理上杀死自己,在精神层面上,或许也不存在许藜恩了。
罗国栋有很强的拯救许藜恩精神的意愿,无论是对许藜恩本人,还是对他来说,都会是一件很好的事,因此罗国栋认为,许藜恩分手的决定做得很正确。
从许藜恩的只言片语中,他判断梁恪是一类掌控欲非常强的人格,在这种人的身边,许藜恩只有枯萎这一种可能。
第一次电休克做完,许藜恩从麻醉中醒来时,最先到达的是疼痛。
太阳穴的钝痛一沉一沉蔓延到整个大脑,连带着眼窝都在发酸,还有喉咙干涩的痛、耳鸣的痛。
四肢发软持续了很久,等他能自己下床,墙上的钟表走过了一个多小时,意识慢慢归位,只有情绪一直缺席。
许藜恩试图回想昨天或者前天,上周和上上周,他发现脑袋里是空白的,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最想联系的人是梁恪,想缩进梁恪怀里,或是把梁恪抱住,但等回到病床,放在枕头上的白纸上写着:治疗后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所以做以下提醒:
1.分手了,别找他
2.听罗医生的话
3.坚持住。
分手了吗?
许藜恩最近的记忆停留在他去日本演出之前,那时候确实已经决定要分手,原来真的分了。
这一个疗程要做六次电休克,隔天一次。
当天凌晨,许藜恩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在日本分手的那一夜,重新浸浴在极致的痛苦中,没多久,迎来了第二次电休克治疗。
遗忘、回想。
总共重复了三次。
等做完第六次治疗,许藜恩不太能想得起来近半年发生过的事。
一直到二十多天以后,脑袋里才再次有了和梁恪分手的记忆。
他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品尝那一夜,咀嚼自己和梁恪的痛苦,但麻木的大脑使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罗国栋写在治疗结果中的评价是许藜恩的自杀倾向大幅下降。
不管梁恪在那间脏乱差的酒店房间床上熟睡的脸在许藜恩脑海中闪过多少次,都像发生在耐高温密闭容器中的一场旷日持久的燃烧,即使许藜恩被烧成灰烬,都不会有人听到他的一声呻/吟。
十一月底,许藜恩在住院接受第二个疗程的电休克治疗前搬出了宿舍,跟许净澄合租,这让很多事都变得方便。
他的记性开始变差,为了控制自己不去骚扰梁恪,经常需要把手机放在许净澄那里保管。
接受治疗之后,他也需要有人照顾,许净澄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万幸的是梁恪搬了家,不管许藜恩回去之前的租房多少次,梁恪都不会知道。
许净澄一次又一次地把许藜恩从那个老小区的楼梯间带走,也用“房子租出去以后你再来敲门人家是会报警的”恐吓过许藜恩,但他总会忘记,两个人都没什么好的办法。
最初许净澄不知道许藜恩是去找梁恪,是到很后面,他慢慢明白过来,许藜恩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微弱地叫的哥哥其实不是在叫他,才意识到许藜恩和梁恪之间的关系。
剧团的人注意到许藜恩的一些变化,但也只说他越来越安静,没有额外的闲言碎语。
舞蹈班的工作也正常做着,许藜恩完全没有伤人的倾向,罗国栋说他有能力去做。
唯一不满意的是许藜恩还在固定到优诺心理咨询,不过一个月两次的频率,许藜恩坚持,罗国栋没感觉到太多反对的必要。
十二月五号是梁恪的生日,许藜恩开始电休克治疗之前,把这一条写在了提示自己的白纸上,就写在提醒他们已经分手那条的后面。
但等他的意识变清晰时,第二个疗程已经完全结束,时间是八号的上午。
许藜恩在联系人里找了很久,最后在黑名单里找到了梁恪。
他把他放出来,打下迟到的“哥哥生日快乐”,同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就再删掉这六个字,重新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