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许藜恩很认真地向梁恪讲解了一遍洗浴城提供的服务。
从许藜恩的脸上,除了有点小心翼翼之外,看不太出和梁恪吵过架、还被梁恪赶走的样子。
梁恪想到,他从小就是这样,真哭的时候非常非常少,就那么可数的两三次,偶尔害怕或者想对梁恪撒娇,才会假哭一下,也并不会流多少泪。
在梁恪卧室里,梁恪说让他把钱拿走时,许藜恩的脸苍白得吓人,那应该是许藜恩最伤心的一个表情,看样子现在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钱拿走打算怎么办?来洗浴城不怕危险吗?”梁恪问他。
“没有什么打算。”许藜恩脸上不知道叫天真还是残忍的表情褪了点,慢慢低下头,不自觉地捏自己的右手,“不买房子,不住一起了吧。”
“为什么不愿意读一中?你是故意考差的吗?”
“不是故意考差的。”许藜恩说,“现在的分数,读育英也要交很多钱。”
梁恪不想再问他第三遍为什么不读一中。
梁恪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贱。
两个人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许藜恩也不太敢动的样子,梁恪说:“你还吃不吃,不吃就回家。”
“哪个家?”
“我家。”
“哦,那回去吧。”许藜恩说,“其实我拿的是一晚上吃的,因为懒得去拿好多次,现在也吃不下。”
“……”梁恪说,“许藜恩,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藜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反复复地捏着手,但梁恪一直不说话,意思是在等他回答,许藜恩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两个都可以留下的,偶尔带一次人,她们不会管,我带文文来过两次。”
梁恪说:“随你。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一步,许藜恩还没跟上来。
梁恪没回头,又有点想流眼泪,很困难地忍住,说:“许藜恩,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走不走。”
“不走了吧。”许藜恩说,“我感觉你还很生气,可能看到我会更生气,而且,不是,不是不去日本了吗,我等过几天,等你不生气,再找你玩吧。”
梁恪不知道许藜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的,他怀疑许藜恩是被夺舍了。
他拎个小鸡仔一样把许藜恩拎出洗浴城,门迎问他找到他爸没,梁恪冷冷地白了门迎一眼,门迎说他“神经病”。
出租车快开到许藜恩家的时候,梁恪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读一中,是讨厌我,还是嫌我管你太多,什么原因都可以,我都不生气,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藜恩像是被他吓到,先说“没有讨厌哥哥”,又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梁恪让司机停车,打开车门让他下去:“别带着那么多钱乱跑,我看着你进去。”
许藜恩下了车,梁恪以为他不会回头,但许藜恩几乎是一下车就转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大,琥珀色的瞳孔会令他看起来温暖甜蜜,以前大人们经常亲许藜恩,许藜恩也很喜欢亲人,回国后,他亲的最多的人就是梁恪。
许藜恩用那双眼睛看着梁恪,问梁恪:“哥哥,我过几天还能去找你吗?我们还和好吗?”
梁恪绷着脸说:“我想不到有什么和好的必要。”
许藜恩今天打扮得很好看,新耳钉是梁恪给他买的,虽然不是特别贵,但比假钻闪很多,小小的两枚,贴着他白皙的耳肉,如果是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刚出道的少年偶像。
听完梁恪的话,他点了点头,脸色又变得苍白。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梁恪的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痛快。
车子加速,窗外的街道飞速掠过,梁恪低下头,眼泪砸在裤腿上,砸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教育局受理了市一中学生的投诉,勒令学校将暑假调整成了二十五天。
接近开学的一天,罗岚在晚饭时说起程子茵带着许藜恩去买新书包,说了一半,又紧急刹住。
两个孩子闹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临行前一天取消了旅游,后面一整个暑假都没再见面。
梁恪听到许藜恩表情就会变得奇怪,罗岚知道他那样是特别难受,但试着劝过,也没起什么作用。
“儿子,一会儿你出去玩吧,跟同学看个电影怎么样?”
梁恪道:“不去。”
“这几天不是有个很红的武打片吗,叫……”
“你们要在家干什么?”梁恪说,“我待我房间里,不会打扰你们。”
梁栋平讪笑了声,说:“没说你打扰,就是,一会儿你许叔叔过来,我们聊点大人的话题。”
“聊吧。”
梁恪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窗户正对着就是他家独栋的大门,但他一眼都没往窗外看。
听到汽车开进来停好,他也没去关心许藜恩有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过了五分钟,梁恪想起自己忘了接水上来。
想到许藜恩也许就在楼下,一脸天真无辜地坐在沙发上,他就不想下去。
可是他越来越渴,非得喝到水不行。
没办法,梁恪只能拿上水杯下楼。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许耕轩非常激动的声音:“我怎么会、怎么会打老婆?!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梁栋平道:“天台县都传遍了,是因为咱们走得近,别人就不在我跟罗岚面前说,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谁不知道你这几年赚了大钱,要飘上天,三天两头打老婆?”
梁栋平气得厉害,应该是喝了口水,继续说:“要不是罗岚去打麻将,新来的牌友不认识她,聊起你的好事,你把小茵打死我们都不知道!”
“我……我冤死了!”
罗岚左右安抚了遍,虽然不像梁栋平表现出来那么激动,但是声音很冷:“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你家那么大院子,别人路过都能听到小茵在里面又哭又喊,不是你,难道是恩恩在打她?”
梁恪沉默地站在那里,好几分钟都没听到许耕轩再说话。
罗岚淡声道:“许耕轩,许总。你不像有暴力倾向的人,在外面对谁都是彬彬有礼,我觉得,你是打她打习惯了,打了一次又一次,打上了瘾。我的意见是直接报警,老梁坚持趁小茵不在,先找你来谈谈,其实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许耕轩说:“不是我。”
罗岚气急了,先冷笑了一声,接着笑了好长一串。
许耕轩说,是程子茵在打许藜恩。
他说了很久,从程子茵的产后抑郁开始,说他发现程子茵会故意把还没满月的许藜恩以站着的高度扔到床上;说他试着分开产妇和婴儿,带程子茵去做心理辅导,却被程子茵抢先一步带着孩子出了国,拒绝再见他;说许藜恩大概在日本也一直在遭受虐待,以至于不开口说话,程子茵担心他,只能带他回国;说后来好像好了点,有梁恪带许藜恩,他尽量把程子茵带在身边,这几年都好多了。
说他两年前发现程子茵又在打许藜恩,并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次打完,程子茵都要死要活给他和许藜恩道歉,再给许藜恩一堆钱。
许藜恩可能挨打挨出了经验,许耕轩说,这孩子打死都不哭。
但程子茵哭着说被别人知道她一直打孩子要进监狱的,许藜恩就会保证他不会告诉别人。
第二天,程子茵又是好妈妈。
最近的一次,是许藜恩小升初考试前半个月,程子茵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好像把许藜恩打死了,他赶回家,发现许藜恩趴在地上,身边碎了一个很大的花瓶,他把许藜恩送到医院,跟医生说是孩子淘气。
许藜恩的背上有一大片软组织挫伤,很快就浮现出骇人的淤青,但其实最严重的是他的右手,不知道怎么弄的,总之有两根手指都是轻微骨裂,戴了十几天夹板,考试的时候还是不太能握得住笔,许藜恩跟许耕轩说,他是左手和右手换着答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