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
程子茵把他踢得几乎飞了一小段,落地后,惯性将他甩到墙上,许藜恩在下意识间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手背被墙角磕破,当即血肉模糊。
程子茵刚把他踢走,就哭着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检查他的全身:“恩恩!恩恩……没事吧,你撞到哪里,嗯?你说话……你告诉妈妈,恩恩……”
许藜恩在家躺了几天,罗岚打来电话,约程子茵逛街,程子茵说家里忙,叫她自己去。
等程子茵看起来心情稍微平静一些的时候,许藜恩问她:“妈妈,干爹是坏人吗?为什么,你会说,要让他去坐牢?”
“……他是你爸的朋友,恩恩,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叫人以群分。”
程子茵抚摸着许藜恩包在手上的纱布,说了好几遍:“他们都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事,会遭报应,会遭报应的……”
她又在掉眼泪,许藜恩看得难受,想帮她擦擦,叫她别再难过,可刚抬起手,看到程子茵低头看过来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空荡荡的黑洞,里面流出来的眼泪变成了血,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许藜恩猛得惊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睁着眼睛躺了好久,听见刷房卡的声音,梁恪轻手轻脚地进门。
许藜恩叫了声:“哥。”
“……”梁恪顿了顿,低声说,“吵醒你了?我来关空调,后半夜容易感冒。”
许藜恩的眼睛酸得厉害,从床上坐起来,缓了缓,张开手臂说:“哥哥你抱抱我。”
梁恪在原地站了片刻,先关掉空调,然后走到他身边。
许藜恩仰头看他,忍不住瘪着嘴,梁恪就再靠近一步,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一手放在他背上,把他抱住。
许藜恩的脸埋在梁恪腹部,两条胳膊把梁恪的腰圈得很紧。
大概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梁恪盖在他后脑的手掌轻轻摩挲两下:“做了噩梦?”
许藜恩点点头,低声说:“哥哥,我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梁恪不知道他在说哪一年的事,道:“那就再打一次。”
许藜恩没再说话,直起身,手脚并用地往梁恪身上爬,梁恪躲避不及,只好托着他的腿,帮他挂到自己身上。
挂好以后,顺势抱着许藜恩在原地踱了几步。
“……我想和你一起睡。”
“自己睡。”
“一起睡。”
“又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的?”许藜恩搂着他的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在梁恪背上捶了一把,“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还是我不听话吗?你怎么这么坏啊?”
梁恪原本还带了点笑,看他突然湿了睫毛,脸上表情变了变,抱人回了自己房间。
用腿带上门,先拿手掌擦去他坠着泪珠的颊边,又拍他的背,低声说:“不哭,梦魇住了,打开灯就好,你闭上眼睛,我开灯。”
许藜恩摇着头躲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什么时候?”
“你不要问那么多。”
“我下次接,好不好?”许藜恩不让梁恪开灯,梁恪就继续抱着他在房间里转悠,“或者你现在打,我马上接。”
许藜恩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睡衣口袋里掏出电话手表,直接拨出通话记录的最上面的联系人。
梁恪去床头柜上拿手机,刚打通,他就接起来。
“喂?”
黑暗的房间里,刚被噩梦惊醒的许藜恩的声音小小的:“你好,叔叔,我找205宿舍的梁恪。”
“好,我帮你叫他。”梁恪说,“恩恩?我是哥哥。”
“哥哥……”许藜恩嘴一瘪,刚干了点的眼睛里又蓄起点眼泪,不过没流出来,对着电话手表说,“哥哥……我妈打我,她打我的脸……呜呜……我鼻子流血,嘴巴也流血,哥哥你来接我走。”
梁恪举着手机,脚下的动作停下来,觉得手冷得厉害,嘴巴也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许藜恩曾经拨出过这样一个电话吗?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守口如瓶的?
许藜恩早过了玩打电话游戏的年纪,就算蠢,也不至于真认为改变了过去。
说完想说的话后,就把电话手表塞回睡衣口袋,胳膊重新圈住梁恪的脖子。
他明白,过去没有改变,可现在他在梁恪怀里。
他在梁恪的肩上蹭了两下脸蛋,梁恪就继续在房间里转圈。
梁恪是他的木马。
许藜恩被他这样抱着、晃着,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梁恪已经叫来了早饭。
一堆常规酒店早餐中,有一碗许藜恩从四年级开始很喜欢吃的咖喱鱼蛋面,加鱼腐和萝卜,不要葱。
梁恪只在当时互通的电话里知道他突然开始爱吃这个东西,但不清楚原因是那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鱼蛋面档口,老板总夸许藜恩长得可爱,他就总去。
后来吃惯了,就吃了好多年。
“我、他,许耕轩,还有个孩子?”许藜恩吃了两口面,问。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几年以后。”梁恪说,“他们俩离婚那年。”
许家把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贯彻落实得很彻底,不知道别人,反正梁家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许藜恩愣了愣:“离婚,什么时候?”
梁恪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许藜恩早就不再回家,梁恪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一点细节也都是耳旁风听来的。
“你都上高中了吧。”梁恪想了想,“他还有个孩子的事……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
“干爹呢?”
“什么?”梁恪抬眼,“他没说什么,你知道他这个人,一般不会在背后说……”
“干爹坐牢了吗?”许藜恩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梁恪表情有些不解,但回答得很快:“没有。”
许藜恩放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梁恪说:“什么意思?”
其实许藜恩也觉得自己有点傻,摇摇头说没事,梁恪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觉得我爸会坐牢?”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梁恪一直看着他,只能说:“我就是,想起我妈总说,说干爹和我爸都犯法……现在知道,她应该是精神出了问题,但那时候不懂……没事,你当我傻吧。”
过了很久,许藜恩都把自己的面吃光了,去刷了个牙,回来看梁恪还坐着,想到他每次都等自己吃完饭,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梁恪才说:“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吗?”
许藜恩知道他什么意思,挠了挠头。
他不会比梁恪更可惜于年幼的自己眼界之狭窄,当年的小孩儿确实因为这个放弃了求助,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许藜恩想起微信聊天记录中,程子茵发来的那么多视频,大多数是种植草药的温室大棚,对他絮叨最近的工作,也有少部分,会有程子茵的脸。
比起许藜恩的记忆,她老得明显,但眼睛比那时候亮,不再被疯狂和痛苦淹没。
那几年里,她是许藜恩的噩梦,几乎摧毁了许藜恩的世界,看微信中许藜恩给她回复的寥寥数语就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有修复。
可现在许藜恩下意识地不再对记忆中她的所作所为产生过深的感触,这可能是因为,就算是失忆的状态,生活过的经验和时间,也总会留下痕迹。
许藜恩相信,慢慢长大的他一定找到了重建世界的方法。
“后来是和你住一起吗?小学毕业以后。”
梁恪“嗯”了声。
“然后就一起早恋?”
“没有。”梁恪说,“那会你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