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撑着剧痛的胳膊勉强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巨石碾过,左肩撕裂般的疼,手套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何处,裸露在外的手掌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冻得麻木青紫。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爬着起来寻找枕明月的身影,尽管知道枕明月听不见依旧紧张的喊着枕明月的名字。
“小月亮..乖乖..枕明月!枕明月!”
黎恪失声嘶吼,冰冷雪沫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震颤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手脚并用地挖开身边积雪,指尖抠进冻硬的冰层,疼得刺骨也浑然不觉。
“乖乖..小月亮...”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
枕明月听不见黎恪的声音,但好像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他脑中嗡嗡鸣响,睫羽微微颤动后缓慢地睁开,入目是一片窄小漆黑的空间。
他轻轻动了动蜷缩的手指,想要抬起来,可他视线模糊着,身体已经近乎麻木,更没有什么力气去抬手。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哑着声音:“啊...啊啊..!”
黎恪...
黎..
刺痛从脚踝出传来,掌心触碰着冰冷积雪,枕明月感觉自己的小腿流过一股热意。
他不应该让黎恪陪他一起来。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枕明月张开干裂嘴唇,胸膛小幅度的喘息着,在碎石堆砌的狭小空间里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连嘴唇的颜色都慢慢地变淡了。
他在思绪清醒的最后一刻仍想起身,看他的大脑开始昏沉,身体不听使唤地跌落,极度的寒冷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产生出一种想要干呕的灼热感。
枕明月用力眨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看见黎恪了,可他又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黎恪的声音在远远地地方响起,耳边一片安静,声音仿佛从大脑里从远至近的传来:
——有磁性的,夹杂着沙哑的低沉声音。
“小月亮!!”
原来黎恪的声音这样好听。
视线蓦地黑暗了。
第94章 黎恪
枕明月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他还是枕家的孩子, 梦里爸爸妈妈对他温柔耐心,说明月明月,是他们捧在手心的月亮。
梦里他的哥哥枕衔川还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有些老成成熟, 对他总是板着脸, 说玉不琢,不成器。
哪怕是快残玉。
于是小小的枕明月开始学习唇语, 唇语的学习很艰难, 唇齿开合的幅度、嘴角细微的起落、舌尖隐匿的动静, 分毫之差都是截然不同的字音。
他想让哥哥开心的。
或是心有所想,事有所成, 他缓慢地, 精准读出枕衔川对他说的话时, 他看见枕衔川唇角微微仰起了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
头顶落下掌心的重量,哥哥揉了揉他的头, 说总算有了点枕家孩子的摸样。
他当时不懂哥哥嘴里枕家的孩子应该有什么样子,只觉得哥哥对他笑一笑他的心就会涨得满满的。
他不想做一个让爸爸妈妈, 让哥哥失望的人。
枕明月抱着画板, 卧室的窗还开着,秋夜的冷风从窗口灌进来, 吹得他皮肤有些颤栗。
他从衣柜拿了件小秋衣给自己穿上,领口嵌着一圈小羊毛, 是他最喜欢的衣服。
可他现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枕明月裹紧了衣服, 怎么也想不起来。
哥哥的生日快到了。
枕明月不再去想令他困惑的事, 转而开始犯了愁, 他的零花钱全部都是枕衔川给他的,他觉得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怎么也不太好。
哥哥会喜欢什么成了他最大的烦恼。
想来想去, 他最后决定送给哥哥一幅画,一幅自己画的画。
宁州的秋冬一直都很冷,还不到冬天夜风就已经寒得刺骨。
枕明月很怕冷,一旦天气渐冷他就开始感冒发烧,几次烧得意识都有些模糊。
于是每年还不到深秋管家爷爷就已经给他提前开好了空调,哥哥对这样的行为表示过不满,认为他的身子太娇贵,还不到年纪就已经提前学会了铺张浪费。
这样说过一次,枕明月跑去枕衔川身前摇摇头,用平板去写:[我,不冷,浪费]
他的口语表达还不太连贯,听障群体的语感来自于手语的表达,但他比起手语更先开始接触的是唇语,这样混乱的语序导致他的表达能力反而比正常听力障碍群体要慢一些。
枕衔川对他的缓慢表达有些皱眉,但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后仍板着脸点头:“不过是免疫力的问题,你越是娇贵,越是容易生病,今天以后每天早起去绕花园跑步,多锻炼。”
枕明月点点头。
从那天起空调没有在提前打开过了,但锻炼的事情终究没有坚持下去,枕明月跑步久了,反而大的小的病都找了上来。家里医生来看过几次,说本就体弱,底子还没打好就急于求成,怎么也不能有个好效果来。
久而久之锻炼的事情慢慢被搁置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每晚在画板前画着枕衔川的生日礼物。
可他还是觉得像是忘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把他抱在身前取暖,身体慢悠悠地摇晃着,哄小孩一样打手语问他还冷不冷。
——我们小月亮手怎么这么凉,哥给你捂捂。
——怎么冷了也不说,也不开空调,当个小哑巴。
——明天让阿姨给你炖暖汤喝,以后回家让我发现手脚是凉的,我就惩罚你了啊
——惩罚什么?罚你...
枕明月再也想不起来了,记忆陌生又熟悉,他裹紧了衣服,悬在画板上方的笔尖落下的颜料染脏了画布。
他究竟忘了什么..?
枕衔川生日前一周,枕明月又生了场大病,秋气倒寒让他发了一晚上的烧,养了几天才将将见好。
枕明月也在枕衔川生日前的最后一天把画赶了出来。
是一幅星空与极光的画,厚重的油彩与低饱和的色彩勾勒出夜空与极光,枕明月画了将近小半个月才画完,可他看着自己画给哥哥的油画,心里像是空出来了一块。
枕明月咬了下唇,想不出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明天就是哥哥的生日了,可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迷茫怎样都压不下去。
枕衔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向枕明月面前这幅画,眼底鲜有流出一抹温柔,他问枕明月:“这么晚,还在画?这幅画很重要?”
枕明月被视线中出现的黑色拖鞋吓了下,他仰头,才看见枕衔川对他说的话。
本应该高兴的情绪不知怎么没有到来,枕明月迟缓地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手机给哥哥打字:[嗯..]
“为什么重要?是要参加比赛吗?”
枕衔川说完顿了顿,“我知道你最近没什么比赛,还是要送给什么人?”
要送的人就在眼前,枕明月却怎么也点不了头,他看着枕衔川陌生而淡漠的眼神,脑海中却蓦地出现另一双狭长深邃的绿色眼睛。一双眼尾总是微微仰起着,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你乖一点,等寒假哥带你去看冰岛看极光
——和你这幅画一样美
——叫声哥哥给我听,叫出来我就停下
——宝贝,小月亮,等我回家
——新年快乐,小月亮
——今年哥带你去霞慕尼雪山好不好?
——雪崩!!快跑!!
记忆与画面潮涌般袭来,枕明月怔怔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一下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耳边突然响起阵阵的嗡鸣——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到仪器滴、滴的运行,听到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枕明月意识开始模糊,又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努力深吸几口气,抬眼时眼里满是雾气。
他抬起发抖的手,用手语一字一句告诉枕衔川: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
枕衔川为他突然比手语感到莫名,皱了下眉,想到小孩为自己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后又松开眉头,没注意他的反常,转而开始去评价枕明月的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