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进步,也很用心,我知道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比起这样自主创作,我更希望你能系统的学习一边所有流派的画工与技巧。”
“野路子,终究要走弯路。”
“不过谢谢你的礼物。”
他说完终于发现枕明月脸色不对,他目光落在枕明月脸上的泪痕,蓦地道:“怎么哭了?”
枕明月摇摇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用力地擦了眼泪,颤抖着手告诉这个在梦境中无比真实的人:
[这不是送你的礼物]
[这是,为我喜欢的人画的]
他几经抑制自己的眼泪,却还是从脸颊滑落到下巴,枕明月艰涩地用手语说:
[哥哥,如果能选择,我不想在被爸爸妈妈抱错,也不想成为枕家的孩子了]
[我有了很喜欢的人,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很努力的,去抓住幸福。]
最后一句手语落下,枕明月视线开始恍惚,好像这个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家在眼前模糊的重影中变了摸样。
视线中的枕衔川目光惊愕,他顾不上这些,抬头看向门的方向,记忆中朝思暮想的人正依靠在门边,对他笑意盈盈地伸手:
“我的小月亮,什么时候跟哥回家啊?”
-
黎恪从接到医生消息那一刻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在医生告诉他枕明月醒了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从病房匆匆下地,哪怕碰到了腰上的伤口也好像没有知觉,身后医生说着什么他已经无暇去听了,“小月亮还在等他”这个想法遏制不住的滋长,他带着迫切的情绪一瘸一拐走到枕明月的病房。
黎恪突然顿住了。
他害怕听到的又是一次假消息,他想如果枕明月像以往半个月的数次那样只是身体有不明显的反应,如果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的依旧是枕明月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再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黎恪身体紧绷着,仿佛短短的距离变成了难捱的时间,让他在带着恐慌与期待中生涩笨拙地再一次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板被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消毒水冷冽的气息在嘈杂中销声匿迹。
他的目光透过围在病窗前的医生,直直落向病床中央那个人身上。
枕明月一条腿用石膏固定,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额前碎发凌乱贴在苍白皮肤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痕,一双惯常温顺的眼此刻蒙着浓重水汽,正配合着医生进行身体检查。
黎恪极力地想要稳定自己过快的心跳,半张脸藏在了光影覆盖不到的阴影中,专注贪婪地注视着病床上瘦弱单薄的人。
他生怕稍错过一眼,眼前鲜活的人又安静躺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像是心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
只一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颤着,瞳孔不住收缩,泛红的眼里很快重新氤氲了雾气,打湿了脸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忽然张口,用极度沙哑与生涩的声音,在呼吸间将语句断得奇怪生疏:
“li...里...黎...恪。”
第95章 朝暮[完]
黎恪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浑然不觉腰侧撕裂般的伤口传来专心刺痛。
两秒后,他红了眼睛,快步冲向枕明月的身前把他视若珍宝般轻抱在怀里, 不管不顾地哑声叫着:“小月亮..我的小月亮..”
他触碰枕明月的动作及其小心, 像是怕把怀里的人碰碎了, 从未流过眼泪的男人眼底含泪,声音止不住发颤叫着枕明月的名字。
枕明月没见过这样憔悴的黎恪。
他感受黎恪小心翼翼用拇指揭去自己淌落脸颊的湿润, 恍然如梦地抬手触摸黎恪的下巴上刺手的青色胡茬。
他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 比如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比如自己在他不在时做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梦,比如我很想你。
可他却只说出一句:“胡, 茬”
黎恪像是听懂他像个小孩子牙牙学语一样的怪异节奏与吐字, 紧绷的下颌线与手臂克制而用力的肌肉突然在他这句话下松懈了, 一颗心被填得饱胀酸涩。
他咧嘴去笑,笑得有些难看, “嗯,长胡子了, 等会我去刮。”
说完, 他怕枕明月听不见又用手语说了一遍,看着眼前的人他心里不住发酸, 重新打手语说:[我的小月亮会说话了。]
枕明月鼻腔酸涩,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只能用笨拙生疏的动作一遍遍描绘黎恪消瘦的下颌和下巴上刺手的胡茬。
他张了张嘴, 尽管有时字节咬不清晰, 依旧缓慢地, 一点一点,叫着黎恪的名字。
黎恪没有任何迟疑地应下了, 只应一声像是满足不了他此刻的心情,一遍一遍重复的回答着:“我在,我在,我就在这。”
他说到最后近乎哽咽,一双绿色眼眸满是后悔和后怕,他对枕明月说:“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枕明月轻轻地点了下头。
-
枕明月短暂清醒半小时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次黎恪在他身边,他闭眼时有些不舍,但或许是太累了,没过几分钟他的呼吸就逐渐均匀。
医生告诉黎恪病人只是刚醒过来体力不支,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和静养,反倒是他更需要重新处理腰腹的伤口。
黎恪在病床前守着人不肯离开,生怕一眨眼枕明月醒了没有第一时间看见自己。
医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在单人病房中多加了一张床。
枕明月这一觉睡得昏沉,他身体本就不算强壮,这次事故又失血过多,送进医院时小腿和脚踝已经是骨折的状态,加上身上多处冻伤和身体极度失温,近医院的第一时间就被大量输血抢救,医生说幸好及时,不然哪怕他们有最好的医疗设备也无力回天。
可或许也是因祸得福,明月已经完全受损的听力在这次雪崩后反而能够感知到轻微的声音,甚至能够缓慢地说出简短的字。
医生说这并不代表枕明月听力能够好转,除非有更先进的医疗干预被研发,不然他这一生可能都要维持现在的状态。
尽管这样枕明月已经很满足,他没和黎恪说自己在长达十天里的梦,只是目光常落在黎恪身上,眼神里说不出的安心和温柔。
还好是黎恪。
他想,是黎恪叫醒了他。
枕明月醒过来的第三天已经可以坐轮椅,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除了脚踝的骨折外几乎已经快要在昏迷的十天里痊愈,比起自己,枕明月更担心的是黎恪的伤势。
他是在黎恪弯腰抱他时发现的,那时候他只伸手环在黎恪腰腹,当即感受到黎恪顿了顿,目光一落才看见病服的腰部已经浸透了血。
他慌了神,连忙按铃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到了,看见黎恪裂开的伤口小声惊呼了下,连忙把他领到无菌室去消毒和重新包扎。
黎恪走之前怕枕明月担心,毫不在意咧嘴笑笑,打手语说:[别担心,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枕明月轻轻吸了下鼻子,眼睛不住泛红,薄而泛润白的鼻翼被情绪牵动细微的翕动,半天点了点头。
片刻后,黎恪重新包扎回来,他这次没在去做大幅度的动作,推着枕明月去窗边嗮太阳。
午后阳光斜切进病房,暖意从窗前洒落在身上,偶尔有轻风吹进来,只带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枕明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像不久前让自己和黎恪差点失去生命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对那天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记不清和很多的画面和细节。
黎恪看出他的出神,手语问:[在想什么呢?]
枕明月笑了下,看着黎恪明显消瘦的脸又觉得鼻酸,他垂眼眨了眨,抬头时问那天他们是怎么获救的。
黎恪摸了下鼻子,似做回想,嘴角上扬了些,眼里带着笑回:[是我们运气好]
或许是老天爷不愿意看见幸福的人受苦,所以给了他希望和机会,所以让他和枕明月的落难点刚好距离安全信号区有八公里。
而八公里是他背着枕明月徒步走过去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