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个小哑巴(48)

2026-09-24

  黎恪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钱,但助理认为这完全是把他当做了冤大头。

  “那就把他放回去把,年轻人。”

  画册的内页已经有些卷边了,随便翻一页,赤胳膊的女神手捧水瓶,浪花般的水从她瓶中倾泻,模糊不清的五官增加了一抹朦胧的美。这幅画尽管经过岁月的蹉跎,却依旧散发无形的吸引力。

  小月亮一定会喜欢,黎恪笃定想。

  他没还价,很快付了钱。

  老板收到钱后才慢悠悠地起身,找出一块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尘后不急不缓地打包。

  黎恪等着他打包,没催促,反而和老板聊起来,从和老板的聊天中他得知老板和他是半个同乡。

  黎恪没意外,他从门牌和老板的长相就看出来他不是中国人。

  老板却因为遇到老乡健谈了不少,他指着那面木架,给黎恪讲述他如何在年轻时对他来自中国的妻子一见钟情,又如何追随妻子定居在这片陌生土地,书架上落满灰尘的画册全部是他妻子生前最珍惜的收藏,自妻子去世十年中他甚至不愿意去看那些画册,每一次都让他触景生情一样难过。

  他包装时手指拂过画册的封面,眼里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黎恪看出他并不因为商品卖了高价而感到开心,“既然舍不得,干嘛要卖呢?”

  老板对他说:“我很老了,可能很快就会死掉,与其让这些东西不知道被哪个不识货的二手贩倒卖,不如卖给懂得他价值的人。”

  黎恪笑笑,实话实说:“可惜我不是懂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不像是那种...”老板努努嘴,指了指自己:“搞艺术的人。”

  黎恪真心实意夸赞:“您中文真是炉火纯青。”

  老板相当认可他这句话,眼尾几道褶皱更深:“你一定是买给妻子哄她开心,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助理在一旁默默看了黎恪一眼。

  黎恪顿了顿才笑了声:“不是。”

  “那一定是女朋友了,或者你正在追求她。”老板一脸什么都懂的表情:“或者是男的也说不定,我们国家不歧视这个。”

  黎恪没想到老板熟络起来这么健谈,几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等这句话说话他才终于找到机会,“都不是,我送给我弟弟,他喜欢这个作家。”

  “噢——”老板满脸可惜:“我看你的表情以为你送给爱人。”

  黎恪笑了笑,他把心中的异样感压下去,拿起包装好的画册和老板告了别。

  从机场到医院的路程不近,黎恪一路上心里都有种难以描述的微妙情绪,他想起来刚才老板说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荒谬。他只是期待看到小月亮看到礼物后的表情,他应该会很喜欢,也可能会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弯起来无声地叫他哥哥。

  想到这里黎恪心里像是被小猫舔舐,不疼,却暗暗在发痒。

  他划开手机点进相册,枕明月的睡颜占据了一整个屏幕,很乖的一张脸,和他柔软的性格无疑完美契合,但他知道这幅皮囊下有怎样坚韧的内里,枕明月像是天上一团柔软的云,纯净,安静。但不管被多强烈的飓风吹散,枕明月也总能在天晴时重聚。

  -

  枕明月这几天睡得都不太踏实,因为怕戚女士出现意外需要家属签字的情况,除了回家换洗衣服意外,他这些天都在医院里。

  公立医院的环境没有私立医院好,他妈妈的病房是八人间,算上旁边的陪床一共十六张床,白天几乎是乌泱泱一屋子人,就算晚上也经常有人发出不小的动静。

  枕明月想,听不见或许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算得上唯一不错的地方,比起病房中的嘈杂,他的耳边一片安静。

  不过他有时候也会因为人多出现幻听的情况,分贝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很具象化的理解,他的视觉像大脑传递声音的信息,大脑便自动向他输入一段没有内容的,模糊不清的噪音。

  枕明月已经习惯这样的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偶尔会去外面透透气,等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在回到病房里。

  他已经连续来医院四天,期间枕衔川过来看过一次,见戚女士脱离了生命危险便离开了,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枕明月回想到枕衔川看他的眼神,一时间心中有些失落。

  “枕枕,吃苹果吗?我从外面超市买的,还挺甜的,你也来一个。”

  身前出现的女人打断了枕明月的思绪,她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其中一个被她拿出来送到枕明月的身前。

  女人姓陶,是隔壁床阿姨的女儿,今年要有四十多岁,她在病房这几天和枕明月熟络起来,说自己也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儿,今年刚上了大学,愁人的很。

  知道枕明月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后她的表情很唏嘘,眼中也多了些心疼和可惜的神色。

  枕明月没拒绝她的好意,他接过苹果,把苹果捧在手里,看见陶阿姨用夸张的嘴型问他:“这么多天我看只有你一个人照顾你妈妈,你家里其他人呢?我看前几天还有人找你。”

  [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枕明月很慢的打下这句话。

  “哦..这样啊。”

  陶阿姨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问这个话题,很快就说了点别的来转移话题,“我看你在这照顾你妈妈好几天了,昨天晚上医生来不还是说情况已经稳定了吗,你一个人怪累,可以回家休息休息再来,不用24小时都看着她。”

  枕明月敛眸笑笑,和陶阿姨说他一会就回家换洗衣服。

  阿姨后来又和他说了几句,不过枕明月打字到底跟不上她说话的语速,她又是个性急的人,不习惯这样说完话又要等枕明月打字的聊天方式,

  她很快就找借口离开了,走之前还神色尴尬的对枕明月笑笑,说要给母亲削苹果。

  枕明月点头,对她弯眼睛笑了笑,表示知道了。

  陶女士回到母亲的病床前,一边削苹果,一边又很快和其他人聊起来。

  枕明月早已经习惯这样,他明白和一个听障沟通的难度,尽管他看起来或许和正常人一样,但他终究没办法和人正常的交流,他的身体的残缺的,枕明月从小就明白自己和别人的区别。

  他垂眸盯着手里阿姨送给她的苹果,思绪一时间不知道胡乱飘到哪里。

  枕明月想起了远在几万公里外的黎恪,想到他说话时总是眉眼带笑的放慢语速,耐心地等自己去打字,有时会低头把话再重复出一遍,凑近他的时候身上总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像是夏天午后阳光晒过的绿荫一样清冽温暖,他不禁去想黎恪的声音,一定和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一样好看。

  枕明月无意识地轻轻吸了一口空气,只能闻到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和很多病人身上混杂的味道,让他有些想念黎恪。

  手机上和黎恪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不禁去想黎恪在做什么,又怕自己给他发消息会打扰他。

  [哥哥在忙吗?]

  这句话被枕明月打出来又删掉,他咬了咬嘴唇,犹豫很久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下一秒,黎恪的消息蓦地弹出来:

  [在干嘛呢,小月亮]

  枕明月心跳了跳,他删掉对话框的话,很快去回:[在医院,隔壁床的阿姨刚给了我一个苹果,看起来很甜。]

  他发完这句话想给手里的苹果拍一张照片发给黎恪,但没等他拍,黎恪的消息就弹出了界面:

  [吃饭了吗?]

  [还没有..她还没醒,但医生说暂时不需要时刻看着了,我打算回家去换衣服。]

  这句话发出去后枕明月又觉得很生硬,下意识补了一句:[哥哥吃了早饭了吗?]

  他点击发送后才想起来,黎恪和他的时差有十个小时,如果问现在也是要问午饭。

  他有些不好意思,打算撤回重新发一条,没想到黎恪的消息比他更快出来:

  [吃了]这句弹出来后,很快下一条消息接踵:

  [小月亮,有没有想我?]

  看到这句话枕明月微微睁大眼睛,他的心跳像是有什么预感般,几乎不受控制地的咚咚跳了几下。他回了一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发给了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