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黎恪的声音穿过水雾传到门外,却蓦地停顿。
他想起来枕明月听不见。
浴室门被里面的人打开,黎恪只随意围了条围巾在腰间,边低头擦头发边问:“怎么敲门了?”
枕明月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黎恪,大片水珠从他胸前滚落,沿着腹部肌肉的线条滑进围巾中,让枕明月顿时不知道视线应该放在哪里。
他耳根攀爬莫名热意,眼神闪躲的把手机递给黎恪,示意他去听医生都说了什么。
黎恪看见通话中的手机全然明白了,伸手接过枕明月递过来的手机,“哪位?”
几分钟后,黎恪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医生在电话中对黎恪说了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好消息是枕明月的妈妈于半小时前恢复正常生命体征,人也在五分钟前醒过来。
时隔一晚,枕明月再次赶往医院,他和黎恪到的时候,枕衔川已经提前一步接到了消息赶过来。
八楼的病房中,最内侧床位的消瘦女人正出神望向窗外,她的身体很虚弱,手臂上清晰可见几根血管,上面被扎了很多针眼,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只是望向窗外,似乎在等着谁。
枕衔川面无表情站在女人身边,好像感觉到什么,顿了顿身体后抬起眼睛。
“她醒了。”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分不清是对谁说的,视线却落在枕明月身上。
那晚过后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控制不住,想到黎恪那天说得话,也有片刻犹豫反思自己是否太过残忍。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能够轻而易举放下他。
第43章 道什么歉
枕明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枕衔川, 他条件反射般抿了下唇,手指蜷缩着缩在身后,呼吸也不再平稳, 紊乱地被迫接受冲进他鼻腔中的消毒水与酒精气息。
他想要张嘴, 却因为无法说话而停滞, 直到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将他手心完全包裹。那股令他熟悉的清冽气息闯进他的呼吸,手掌灼热的温度让他一时间无视枕衔川愈发冰冷的目光。
“枕载雪呢?好歹也被养了十八年, 他之前的妈出了这个事儿来也不来看看?”黎恪松开牵着枕明月的手, 他的语调因随意被拉拽拖长, 全然看不出前几天还和枕衔川吵了一架。
枕衔川眼神掠过他简短解释:“妈带他出国参加应酬了。我来替载雪确认戚女士的状况。”
刚刚苏醒的女人听到声音,很快地转过略显单薄的身躯, 看向病房门口和她五官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这是枕明月第一次能够仔细看见妈妈的眼睛,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神情隐隐含存温柔与慈爱,看见他的刹那间更是微微睁大, 她拖着从重病中醒来的身体想要坐起来,眼中盛满泪水, 呜咽着对枕明月说:
“舟舟, 妈妈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一时间病房的空气僵持住。
黎恪轻蹙眉梢:“舟舟是谁?”
枕衔川眼神复杂,沉默片刻:“载雪没被认回枕家前, 原名叫做阮舟。”
舟舟是枕载雪的乳名。
枕明月看清他的唇形,不知道怎么心中突然酸了下。
医生见状解释:“目前情况就是这样, 患者颅内积血阴影并未消散, 可能压迫到她的神经导致她现在记忆力衰退明显。”
医生顿了顿, 继续说:“这种情况可能还会伴随一定的精神疾病, 具体原因我们医院已经在做进一步分析。”
他的解释和黎恪在电话里听见的相差无二,黎恪看向枕明月, 小孩垂下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痊愈可能吗?”
“暂时还不知道,按以往病例,患者颅内淤血会逐渐消失,她的记忆也会随着淤血消失而恢复,但需要一定的时间。”
戚女士刚刚转醒,她看见枕明月很激动,哽咽说:“妈妈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妈妈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枕明月终于缓缓摇头,在手机里写下字给戚女士看:
[您认错人了。]
“你是啊,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戚女士破涕为笑,直到见枕明月一言不发眼中神色才转成迷茫:“舟舟,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枕明月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他甚至生出了逃避的念头,指尖不可抑止的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不说话当然是因为说不了话。”黎恪把枕明月拉倒身后,对戚女士说:“还有,他有名字,不是你的什么舟舟。”
他语气起伏不大,带着热意的手掌却包裹住枕明月发凉的掌心。
枕明月垂下的眸子忽地一颤,甚至连心也跟着抖了抖,被牵住的那只手炙热滚烫,驱散了他一路上的不知所措和听见戚女士把他误认做枕载雪的失落。
枕明月隐隐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烫,抬头时却蓦地撞上枕衔川的视线。
那道视线冰冰冷冷地,落在他被牵住的手上几秒才抬起,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他。
戚女士遭受巨大打击,她不相信黎恪的话,想要枕明月亲自去回答,却只得到了枕明月垂着眸,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嘴轻轻摆了摆手。
---我不是你的舟舟。
戚女士沉浸在儿子突然变成聋哑人的巨大打击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一声一声“舟舟”的叫着枕明月。
医生便见她的状态不对,很快便让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戚女士很快便沉沉睡过去。
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枕明月的呼吸很轻,他这些天因为戚女士的事情好不容易被黎恪养出的一点肉又消失了,眼神也变得黯淡落寞,整个人像生锈的布娃娃,一动不动站在病床面前。
枕衔川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动,他平淡开口说:“我已经联系了载雪,他会尽快买票回来。”
黎恪轻促地笑了声,脸色算不上好:“回来有什么用,回来我们小月亮就不会被她认成枕载雪了是吗,那还挺不错的。”
“载雪一直很记挂戚女士,你说话不用这么难听。”
“我中文不好,你凑合听。”
枕衔川周身气压极低,他放在身侧的手青筋凸起,面上也只是顿了顿,似不受黎恪影响顿了顿说:
“我会让载雪尽快回来。但是你也要明白,他就算回来看戚女士也是出于养育之恩,枕家付给戚女士一笔足够她生活一辈子的钱,出于法律意义还是道德层面,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当然知道,就像小月亮和你们枕家也已经没关系,况且除了你们枕家和你没人在意什么枕载雪,你看好你弟弟,我给她安排最好的护工24小时照顾,让小月亮尽到法律义务。”
他越说越带了火气,后面的字咬得便慢了些,像是故意说给枕衔川,也如他所想,枕衔川的脸色在听完他的话后越来越差。
最后枕明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咬着唇央求般地摇了摇头。
黎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生出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他看见枕明月那双失去色彩的眼睛时才明白他的愤怒出于对枕明月的心疼。
他心疼某个照顾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在这个环境难以让人忍受的垃圾医院照顾名义上的妈妈彻夜未眠,也心疼他在手术室门前眼神中的惶惶不安。这是他在家里都舍不得做重活的小月亮,却在这个难熬的地方失去色彩。
可枕明月依旧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逐渐有湿润的痕迹,对他小幅度的摇着头。
黎恪心里某个地方软的一塌糊涂,他彻底冷静下来,对枕明月笑了下,不再说话。
这一幕被枕衔川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枕衔川在几分钟后离开了。
戚女士还在继续睡着,黎恪给陈助打了个电话,为她安排了转院和24小时贴身护工。
枕明月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戚女士,她的睫毛很长,脸色依旧苍白,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起来脆弱又孤独。
回去的路上枕明月没什么表情,一直低着头,物理意义上躲避了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