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看见他的模样轻轻磨了后槽牙,半小时后,他把车停进地库,叹了口气后俯身解开了枕明月的安全带,旋即捧起从医院回来就一言不发的小孩:
“不开心了是不是?”
枕明月摇摇头,对黎恪抿唇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黎恪怀疑眼前这人是兔子,受了多少委屈都默默忍下,偏偏还要对他笑讨他的开心。
怎么有人能乖成这样?
黎恪叹了口气,在地下车库幽暗灯光下他看向枕明月的目光更加深邃,他看着枕明月的眼睛,重新认真说了一遍:“不开心要说出来,小月亮,我在这。哥哥在这。”
枕明月怔怔地看着黎恪,苍白的脸色把他映得像个随时要破碎的透明人,对上黎恪视线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怎么突然鼻尖莫名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脸被捧起来,他的心里有慌乱也有迷茫,眼睛每眨一次都掉下大颗的眼泪。
他不想哭的,也觉得没什么可哭的地方,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雨,让眼睛蒙上一层潮湿的雾。
和黎恪对视的瞬间他只能感觉到脑袋一片空白,仅有的角落也被难过填满,没有一丁点空隙的地方。
黎恪用指腹给他擦掉眼泪,刚摸过方向盘的手冰冰凉凉,拂过他滚烫的眼睛,让枕明月觉得空气稀薄的眼睛终于能够呼吸。
太丢人了,枕明月心里想。
枕明月想要说话,但他忘记自己无法说话,似乎只是张开嘴便能发出声音,这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他眨着眼睛,眼泪从脸颊还没滚落就被黎恪的手抹去,那双冰凉舒服的手把他的连捧得更高,他们的呼吸在逼仄的车厢内缠绕。
枕明月无声的张开嘴,红着眼睛缓缓吐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黎恪读懂他的话,有人受了天大的委屈第一句和他说的话也只是一句[哥哥,对不起..]
他动作顿了一秒,不明白这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东西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心疼,他一边恶劣地用自己的鼻尖撞了撞枕明月的,一边去恨铁不成钢说:“道什么歉?只有你不该道歉,委屈成这样还要道歉,怎么想的?”
枕明月视线模糊的睁大眼睛,他很迟钝的去理解黎恪对他说的话,然后去慢慢摇头。
活像被谁欺负的小可怜。
黎恪叹了口气,眼见小孩哭过的眼睛湿漉,他心中一动,凑得离枕明月更近,呼吸几乎不分彼此:“不哭了,再哭我要哄不好你了,小月亮。”
第44章 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刚哭过的人眼尾蔓上一抹薄红, 鼻尖小幅度的吸气着,因为他的话慢慢停止了淌眼泪,脸蛋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手掌中缓缓起伏。
黎恪觉得自己心脏再跳。
事实上他的心跳从没停过, 但在这样的窄小空间, 他感觉自己心跳声大得不同寻常。
有这样感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就在刚才黎恪凑近的瞬间,枕明月好像听见了一道懒散带笑的声音。
幻听的声音并不好受, 这来自于他三岁时还没有失去听力而残留的声音幻想, 嘈杂的, 嗡鸣的,偶尔也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电流。他习惯这些, 唯独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干净声音。
他的世界中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在嗡鸣中格外清晰地插入他的脑中。他一时间懵住了, 脑袋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黎恪。
地下车库的空气稀薄, 枕明月的脸变得很红,黎恪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才平静下来, 指腹撩过枕明月的眼尾,哄小孩的语气问:“哭够了吗?没哭够继续哭, 待会咱俩一起淹死在车里。”
枕明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泛红的眼尾落入黎恪眼底, 让他眸色骤地暗了暗。
回家的时候没人去提地下车库的事情, 黎恪牵着枕明月的手, 神色一如往常, 到家后去找阿姨要了冰袋。
他把冰袋敷在枕明月哭得红肿的眼皮上,见枕明月愣愣发呆, 便笑:“想什么呢?眼睛疼不疼?”
枕明月回神,摇了摇头,他本身脸皮就薄,回想刚才发生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尾的绯红和脸颊连成一片。
黎恪感觉冰袋快要被他手掌温度捂化了。
他一直认为枕明月的脸很漂亮,眼睛。鼻子。眉毛,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可现在这张脸却成为让他这些天焦躁烦闷的源头。
枕明月抬头,和黎恪的眼睛对上。
他第一次见黎恪这样的眼神,复杂,带着克制,又深邃的看不见什么其他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的心脏有短暂的瞬间收缩了下,眼皮因为刚才哭过还附着灼热感,让他感觉有些烫。
他睫毛颤动的抬眼,露出小鹿一样湿漉的眼眸,[我是不是给哥哥添麻烦了...]
黎恪拿着冰袋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半天这个小东西就憋出这么一句话,一时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指腹擦过枕明月眼尾,一字一句说:“这么聪明的脸蛋怎么说得出这么傻的话,谁教我们小月亮受委屈还得在乎别人想法?”
“你现在最应该跟我说怎么办啊哥哥,我不开心,我不舒服,哥哥你哄哄我好不好。”
黎恪掐了掐枕明月潮湿的脸颊,声音不急不缓:“要这么说知道吗?学一遍我听听?”
枕明月脑袋有些迟钝,但黎恪说的很慢,慢到他一字一句看得清楚。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中莫名的酸涩又涌上来,只发出了声很绵软很轻的“嗯”。
黎恪对这道轻的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喜欢不行,他视线落在枕明月的唇上,盯了足有几秒才强迫自己咽下不合时宜的燥热移开目光。
他喉结滚动,拿开冰袋,想要扯开衣领透气,却发现自己衣领根本没扣子,最后心烦意乱地把自己表带松了两扣,试图压住从身体窜到心头的火。
枕明月不解看他,那点自己没发现的可怜表情全变成了迷茫和担心,垂了垂眼才很小心的去打手语问:
[哥哥,怎么了?]
“表太紧了。”黎恪把几百万的表随手扔在沙发上,攥了攥手腕后若无其事的笑:“累了一天,早点去睡觉吧。”
枕明月张张唇,漂亮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黎恪有一会,才渐渐垂下羽睫,对黎恪点了点头。
他隐约感觉到黎恪对自己的变化,但他不知道缘由,也抓不住一点思绪,只是感觉哥哥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揉进了什么其他的情绪,看又看不清晰,想又完全没有头绪。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卧室,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枕明月这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刚记事,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和其他的人的不一样。
他们的嘴型总是开合,做出小小的他不能够理解的行为和动作。家教老师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教他发音和语言的规则,可他只能迷茫张着嘴,伊伊呀呀吐出含糊不清的声调。
他没听过声音,对声音的概念来自于家教老师和书本,更多的是耳边的寂静和杂乱噪音。这是他唯一能听到的两种声音。
那是来源于他三岁前对声音记忆的残留。
五岁的枕明月第一次在书本上知道“后天听力障碍”。于是他抱着书本,把那一页向哥哥摊开,眼中满是焦急和欣喜。
——哥哥!我是,听障。声音,耳蜗,听。
——哥哥,我是听障,做耳蜗就能听见声音,我想听见声音。
他用无意义的音调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可惜年纪还小的他对声音,对文字,对语言的规则都没有一个很清楚的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对声音的渴望。
14岁的枕衔川望向他,半大的少年不能够很好藏起自己的情绪,神色比29岁时更加生硬。
手里写着“听力障碍可以人工直入耳蜗”的书被枕衔川拿走了。
枕明月看见哥哥在本子上写下苍劲有力的字:你带不了人工耳蜗,月有阴晴圆缺,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学会接受和适应。
枕衔川对他说:枕明月,你要坚强。
枕明月眼中的希冀缓缓垂落。他那时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带他去味道刺鼻的白色游乐园,也不知道自己因神经受损并不适合植入耳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