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已经开始在后悔问这问题,并且试图说什么话来挽回。
顾鸿尧终于调子平平地回答:“反正很老了。”
像是在抱怨,但他脸色冷淡,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但没有抽,只是手搁在下风口,烟雾像风的裙子一样,离林朝那一端很远。
远处的大屏幕上放着中秋主题的红酒广告。
一家人喜庆如意地坐在镜头前,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林朝双手也倚着栏杆,侧过去看他:“真的吗?”
顾鸿尧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一样,烟头差点掉下去。
“能给我一根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神色中带着不可思议。
林朝是个完全不可能抽烟的人,他从内到外给人的映像就是:一个高知理性的干部家庭精心培养的三代。
这个认知就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压在顾鸿尧心底。时不时抽他一下,让他从迷境中清醒过来。
“你会抽烟吗?”
“没试过,但他们说抽烟会有点爽,是吗?”林朝坦然道。
顾鸿尧轻微地笑了一下:“是的。”
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烟。他想。
林朝伸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拿过他手里的烟。
燃去三分之二的烟,只剩一点点,被顾鸿尧重新拿回来:“不许抽烟。”
声调微微扬起,声控灯在这时亮起来,照亮了拿着烟的两只手,健康的自然肤和疏离的冷白皮,一点星火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烫。
顾鸿尧视线紧了一下。
林朝先放了手。
顾鸿尧把烟头碾灭在不锈钢的垃圾桶上,口袋里那盒名贵的香烟也毫不留恋地扔进去。
声控灯灭了,视线陡然变黑,只有对面巨幕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顾鸿尧保持着扔烟的动作,手臂收回来时卡顿了一下,大概因为刚刚的一时失控找不到缓冲的余地,不知道以如何理由说服自己。
尤其他还感觉到林朝在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听到黑暗中他传来的笑意,甚至能想象他笑容的弧度。
对面的巨幕突然亮了好几个度。
大屏幕出现零点倒计时的数字,随着零点到来,日历跳转到第二天,中秋节到了。
城市上空有烟花,不远处商场的烟花秀,车水马龙。
林朝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月饼。
他用附赠的刀叉将月饼一分为二,月饼小小的,刀口切得很整齐,像裁纸一样。
林朝给了他一半,自己那半一口就吞进去了。
顾鸿尧拿着那半边月饼,流心的馅,像月亮在饼里化开。
他咬了一口,有点甜。大楼巨幕上又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
他的眼睛泛起一点红,转头却发现林朝正从包里找水喝。
老蔡出院后过了一个星期就急着来上班,那天到公司来,他的身体瘦了不少。
住院期间林朝去看望过两次,公司也派人慰问过,也有同事去看过。
大家劝他多休息几天,老蔡只是摇头:“没事的,没事。”
刚坐到工位上,他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了。
老蔡脸色一白。
“难得呀,顾总这是要关心一下老员工吗?”
“毕竟老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大家笑着。
只有林朝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老蔡出来了,脸上一片死灰。
他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想哭,又没哭,这个中年人的背脊已经被压弯了。
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老蔡?”
老蔡摇摇头:“没……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没事,而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老蔡主动离职了。
离职原因上写着:个人原因。
这几乎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老蔡这个年龄,这个压力,是不可能主动离职的。
除非是被劝退的。
老蔡走的那天,脸色平静,就是眼底的绝望让人看了心碎。
他跟同事道别,笑着说:“有空再聚。”
大家只能点头,心里谁也不好受。
公司里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是老蔡年纪大了,被“优化”了,有的说,是因为老蔡利用公司的资源做外包,熬夜赚外快,累到住院了,所以才被主动劝退了。
当然大家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顾鸿尧的冷血是深入人心的,而老蔡的憨厚老实,让人不能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老蔡他儿子才上初中吧,听说家里还有四个老人要养。”
“财务那边给了N+额外的补偿,也算可以了。”
“唉,就老蔡那个经济压力,难。”
“老蔡一走,当初KL的老员工是不是就算全部离开了?”
“大部分公司不都是这样吗?”
顾鸿尧站在洗手间里,听着隔壁回廊后勤室传来的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整了整领带。
他眼神瞥过镜面,发现自己肩膀上落了一点灰尘,轻轻拍了拍。
路过那个走廊的窗口,风吹得很清爽,下意识想摸一下烟盒,忽然想起,已经戒烟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十二点前能发的,结果被一点事给耽误了
第36章
老蔡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 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总部的邮箱。
举报信中谈到KL在管理上存在压榨员工,在员工重疾后实行末位优化, 漠视员工健康等多方面问题。
同时表达,KL目前的管理方式,严重影响总部的利益和集团的声誉,公司气氛低沉,举报人表示对前途十分担忧。
针对这件事,总部向KL开启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劳务调查和投资风险评估。
那是在中秋长假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所有人一打开电脑, 便跳出一封调查问卷。
那两天,公司人心惶惶,连茶水间的声音和饭后的吐槽都变少了。
尽管问卷是匿名调查, 但谁也不能确定这会不会是公司的另一种投诚“测试”。
虽然在背后不少人发过高层的牢骚,但真正到了这种节点, 谁也不敢相信谁。
第一天,问卷提交的数量不到10%。
大部分人选择先望望风, 观察观察。
第二天早上打开电脑,问卷又弹出来了, 旁边的同事啧了一声:“咱还是走中庸路线吧,都选B!”
张金京道:“如实填, 又不做亏心事!而且我觉得顾总挺好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周盛铭坐在那边冷笑一声, 没说话。
“林组长, 你填了吗?”一个实习生问林朝。
“填了。”
林朝第一天就上交了问卷。
他推测大部分人的回答应该是含糊其辞, 明哲保身。
第四天,食堂里,气氛沉闷, 林朝坐在角落里,旁边的张金京叹了一声:“听说第七道还有人选C呢。”
第七题是一条针对性很强的问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 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C:不确定,但也许换一个领导人会更好。
林朝道:“谁选了C?”
“大家传的,也没说是谁。”
林朝:“只是放烟雾弹怂恿别人而已,总之说这种话的人,绝不会选C的。”
张金京恍然道:“那要是有人信了,就真填C了。”
“是呀,利用从众效应,让别人去打头阵。”
张金京震惊:“这都快赶上宫斗了……”他压低声音道:“反正我选A了,不过我感觉,选C的人估计会越来越多的。”
林朝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这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是老蔡发了一条消息。
林朝看了一眼,关掉了。
调查问卷的第五天,加班的人变少了,群里也没什么人说话,连点奶茶的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