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
他把几十万现金扔进一个包里,扔在地上:“不要再来公司了!”
“那个年轻人和你什么关系?上次我看见他的车从你小区门口经过,他是有钱人吧?”老头捡起地上的包,掂了掂。
顾鸿尧背脊僵硬,一瞬间头皮发麻:“谁?”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毕竟是我儿子,我总要关心关心你……”顾忠桦那道佝偻的腰脊忽然挺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想让我吸死?我可没有那么早死……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呀,就是被你哥哥带偏了,喜欢男人……”
“滚!”
“好好好,我走……”
顾鸿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含着杀意的恨劲,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捏变形。
解开领带,顾鸿尧双手撑着桌面,呼吸又沉又重,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所有东西被扫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林朝一直等到同事离开后才起身去办公室找他。
他敲门,没人回应。
“阿尧,是我。”
一道声音传出来:“你先回去吧。”
百叶窗拉着。
林朝:“你明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明天,明天再见我,好吗?”他的声线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林朝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
等着他。
月亮像表盘一样,手腕上的时针缓缓在上面走过。
一直到凌晨两点,顾鸿尧终于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林朝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林朝看见办公室内一地狼藉,文件纸张撒在地上,咖啡杯和褐色污渍落在瓷砖上。
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只是很担心你,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又不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大,世界安静了一秒。
说出这句话的人,比听见这句话的人,先迎来情绪的颠覆和浪潮。
他从顾鸿尧的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悔意和错愕。
其实顾鸿尧说这话的时候,林朝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受反噬的只是顾鸿尧自己。
他眸珠动了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神色无措地站在那里,等着后果来临。
“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原谅我。”他的唇瓣也失去了颜色,吐出的气息带着痛苦。
林朝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怎么一下就掉眼泪了?”
顾鸿尧才发现自己哭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掩盖住自己的脸。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是你的谁?你告诉我,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
顾鸿尧一怔,双唇微张,他知道林朝想听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林朝郑重道:“你忘记了是吗?我再重复一遍,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受另一个人的所有状态,是两个人能够短兵相接……”
“说白了,就算你现在是个杀人犯,我也不会突然撤回我的爱,你明白吗?可你,为什么连在我面前哭都做不到?”
顾鸿尧呼吸颤抖着,似乎在这一刻,胸膛累积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
他双手抱住他,胸膛发出压抑的哭腔。
那天晚上,顾鸿尧坐在车里,低着头,哭过一场后,他显得冷静不少:“你先离开KL一段时间吧,就当是为了我。”
林朝启动车子,眉头紧锁:“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想我都做不到。”
“你没有接触过那种人,你根本不清楚那种人疯起来会做什么,一旦靠近他,再美好的人也会变得不幸。”顾鸿尧仰起头:“被那种人缠上,你会后悔的。”
你甚至会后悔爱上我。他想。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比起这些,我更不能忍受离别。”
“你跟我不一样!”
车子紧急停在路边。
“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林朝看着他。
顾鸿尧看着街头光秃秃的树。
隐隐约约能听见路边的商店传来音乐,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东奔西走。
终于,他开口:“你不离开,那就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咔嚓,他解开安全带。
林朝能看见他的手握着车门把手,以往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镇定。
他听见他说:“求你了,林朝……”
林朝心里莫名地抽痛:“别下车。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伸出手,帮他重新系上安全带,带着笑意:“干嘛这样,我们只是有争执,又不是分手了。”
顾鸿尧呼吸一滞,撇过脸闭上眼睛,不敢看他那双温柔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