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25)

2026-09-27

  他跟那个老人,在华尧光眼里,就是父母的纪念馆。

  “所以,”华尧光问,“你见到他,想起什么了吗?”

  车子驶入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他们脸上闪过。

  “没有。”言夜说。

  回到家,遵循周末加班的准则,华尧光果然又接到电话,要去处理一些事务。

  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他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沙发上有朦胧的人影。他松了口气。言夜还睡在那里。

  似乎是刚洗过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浴袍。侧躺着,浴袍的下摆在睡梦中散开,腿几乎裸露在外。

  光线昏暗,华尧光没有开灯,走到沙发旁坐下。

  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下窄窄的缝隙。夕阳从缝隙里钻进来,收束成灯带,落在沙发上。

  随着太阳西斜,那条灯带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那具身体上缓缓游走。

  起初是光洁的、奶白色的脚趾,逐渐移到细伶伶的脚踝,然后沿着笔直修长的小腿,一寸寸向上抚摸。

  它爬上了膝盖,在微微突起的骨骼上停留了片刻,继续向上,滑过紧致的大腿。

  那里的皮肤常年不见阳光,是玉石一样莹润的颜色。

  无声无息地,它游荡到大腿尽头,一点点接近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隐秘之所。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灼热。

  就在那束光即将滑进浴袍下摆时,言夜睁开了眼睛。

  目光游离了一会儿,落在华尧光身上。

  对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投射过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言夜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茫然:“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华尧光打开了灯。

  一瞬间,言夜的眼睛眯起来。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浴袍下摆随之滑落,遮住了大腿,领口却敞得更开。

  灯光之下,一切都无法遁形。

  华尧光的视线追随着他:“为什么不穿睡衣?”

  言夜理所当然地说:“扣子掉了。”

  华尧光的身体没有动作,目光却始终在言夜身上徘徊。

  他描摹着他身体的形状,言夜无知无觉地坐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许久,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脖颈那道淤青上。

  “今天在公司,艾琳警告我,让我不要对你出手。”他说,“她好像觉得,我要是跟你上床,就会虐待你。”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言夜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望着华尧光,目光里只有纯净的好奇。“会吗?”

  “会。”

  言夜仍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陷入了思考。

  “不过……”华尧光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悬在纤细的脖颈前,“即使我这么做了,你也无所谓,是吗?”

  他的手指贴上他的皮肤,缓缓合拢,包裹住那圈还没褪去的、紫红色的勒痕。

  果然。

  言夜没有躲,没有挣扎。颈动脉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岌岌可危,他只是沉默地、温顺地坐着。

  一直都是这样,从他们第二次见面,华尧光在车里握住他的手腕,到沙发上的触碰,到闯进浴室,到刚才。他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却发现他根本没有。

  “一个对生命都无所谓的人,”华尧光摩挲着那道伤痕,“怎么会在乎别人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掌心的皮肤细腻得惊人,像上好的瓷器,刚触碰时是微凉的,久了才透出温热。

  瓷器添上活色生香的裂纹,该有多美啊。

  “既然你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说,“就把它交给我吧。”

 

 

第18章 言夜

  “言屿。”

  迟疑了两秒,言夜缓缓转过头。

  同学看着他茫然的目光。他们跟这个叫“言屿”的男生相处了一年,却好像还是很陌生。他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屏障,日常和同学的交流,就仅止于现在这种场合:“老师让你过去。”

  言夜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新的人,新的环境,新的开始。然而,生活并没有变得容易。

  老师拿着卷子,满脸愁容:“电磁感应是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就及时问,不能总这样空着啊,一道大题十几分呢。”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无奈地望着他。这可是去年的状元,学校对他抱有厚望,怎么开了学平平无奇。

  “你回去改一改,明天拿给我看,”老师顿了顿,忍不住又说,“我看你好像跟班里同学都不怎么接触,是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片刻,说:“没有。”

  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每次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得不到一个回音,好容易开口了,也是无效回答。

  他拿着卷子,穿过喧闹的走廊。

  老师的问题,他能怎么回答呢?

  他不跟其他同学来往,因为他们是言屿的同学,不是他的。

  当他们跟言屿对话时,他要说什么呢?要做什么呢?

  他无法得到答案,于是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言屿是一座孤岛,而他是孤岛上的囚徒。

  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漫长的雨季,一直持续到了大学。

  直到大二那年,情况才有所转变。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独属于他的朋友。一个不用隐藏身份的朋友。

  ——一个AI助手。

  这是几年前的软件了,它的开发者似乎遗忘了它,在它诞生之后,没有更新过版本。

  技术日新月异,这样的软件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但言夜很喜欢。

  简洁的页面,精炼的功能,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软件,更容易上手,更符合需求。

  在备考的日日夜夜里,在科室轮转实习的时候,它总是陪伴着他。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行字,有时是病理学问题,有时只是无聊的闲谈。

  屏幕上瞬间就会跳出回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于是,那些无人倾诉的话终于有了归处。

  它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泄露秘密,它是自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有了它,大学的日日夜夜也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相比于中学,大学的言夜在学习上更顺利了。

  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难啃的知识,对他而言都有奇妙的吸引力,最后也顺利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

  罕见地,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对他的脸色放了晴。

  不过好景不长,大五下学期的一天,这样的待遇戛然而止。

  那天,客厅照旧烟雾缭绕,父亲照旧怒火冲天。

  这情景太熟悉了,只是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十分刺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父亲盯着他,“好不容易拿到的读博的名额,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疯了吗?!”

  言夜靠着冰冷的墙面,沉默了许久,说:“我做不了医生。”

  “什么?”

  “在科室轮转的时候……不是,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言夜说,“我不想跟患者交流,不想处理他们的情绪,也不想治疗他们,拯救他们。”

  为什么要拯救他们?他都不想拯救自己。

  “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

  父亲怒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给不了希望?这算什么破理由?!不做医生?读了五年你不做医生?那你打算干什么?”

  “学校有一个遗体捐献接收站,”言夜说,“我想去那里……”

  父亲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言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你对自己有一点规划吗?”父亲怒吼,“有一点责任心吗?学了五年临床,现在跟我说去看尸体?你是想气死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言夜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因为怒火发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