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只得解释:无机物熔点很高,那些人工植入的东西,像钛合金骨钉、金属假牙或陶瓷关节,火化后会剩下来。
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要留下做纪念吗?
家属把它扔掉,捧着骨灰盒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言夜拿出来,看到万联有新消息。
是6号世界线的他来了。
言夜(6号):【方便聊天吗?】
言夜: 【现在是上班时间。】
言夜(6号):【我的同事里没有活人,不会投诉我摸鱼。】
言夜: 【啊?你把他们都杀了?】
言夜(6号):【我是看守陵园的。】
哦。
这个好像离死人更近呢。而且安静。喜欢。
言夜开始思考要不要换职业。
言夜:【你的工作听起来很好啊。】
言夜(6号):【那倒也没有。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哭,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小孩。也有人跑来这里骂街,生前不敢说的话,一次性放送。】
好吧,言夜想,听起来有点吵,但作为旁观者,只用听不用参与。喜欢。
言夜(6号):【而且收垃圾很烦。】
言夜:【什么垃圾?】
言夜(6号):【放在墓碑前面的花。每一束都精挑细选的,很大个,但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腐烂,然后招虫子。】
言夜:【我认识一个漫画家,他每天也要收拾这种垃圾,还没有工资。你是怎么想起来找这份工作的?】
言夜(6号):【他在这里。】
言夜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这是谁。
哥哥。
原来如此。在这条线,哥哥也去世了。
言夜(6号):【他的位置风景不错。】
言夜:【一直陪着他的感觉怎么样?】
言夜(6号):【有点奇怪,因为墓碑上其实刻着我的名字,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言夜:【累了可以爬进去哦。】
言夜(6号):【要啃穿两尺混凝土的。】
隐隐约约地,言夜听到远处同事在呼叫。
言夜:【新鲜尸体来了。再联系。】
言夜(6号):【去陪过期尸体了。再联系。】
言夜放下手机,走到苍白的尸体旁边,看了下病史记录。
“有动脉硬化。”同事说。
脆弱的、旧橡胶一样的动脉,很难做防腐处理,插管的时候会裂,灌注的时候会爆,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失误了,局部水肿会更麻烦,”同事说,“所以还是拜托你了。”
言夜,对待尸体出名地温柔,如同修渠人一样耐心,一点点疏通、浸润,让防腐液抵达全身。
“不过……”同事说,“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正在扎头发的言夜举起记录簿,遮住脸,飞速推着尸体进入冷库。
其实,从给医学生训练的角度看,没有被放疗、手术侵害的身体是更好的实验体,但自然死亡的老年人多,这也没办法。
对医学生好的事,对本人来说是灾难啊。
言夜安抚好大体老师的情绪,给他插管、灌注。
结束后,他坐在他旁边。
尸体不会在意他占了一部分铁架床,也不会问他脖子上的伤。真好。喜欢。
他还可以向他倾诉,无论说多久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把手机举给来,点进华尧光的聊天页面,向大体老师展示:“你看看这个人,总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太过分了。”
大体老师沉默着表示赞同。
“以为答应了他会留下来陪我,结果只多留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就跑。”他指着脖子上的伤口,“还把人搞成这样。”
大体老师的肚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他还要继续控诉,停尸间的门敲响了。
同事走进来,对他坐在尸体旁边的姿势见怪不怪:“有你的明信片。”
他愣了愣,跳下来。
世界上会给他寄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明信片是薄薄的两张。
第一张图案是天空塔,邮戳是奥克兰,背面是苍劲有力的几行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华尧光的字迹。
【现在我站在天空塔旁边,能看到海。日落的时候,千帆归航。
刚刚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接通。
旁边有邮局,所以在明信片上留个言给你。
记得回复。】
他把明信片翻到正面。
日期是……
出差第一天。
他去周星沉家看猫,发现有未接来电的那天。
他想象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游客如织的天空塔旁边,打了电话,没有接通,于是走进邮局,抽了一张明信片,留下纸质版的微信消息。
真古怪。
他把这张明信片放到下面,抽出第二张。
第二张图案是卡蒂普湖,邮戳是皇后镇。
【听说今晚会有超级月亮,这边已经能看到了,你那边还要等几个小时。
所以打算等你看到的时候再给你打。
昨天等到最后一秒才接,是故意的吧。
这么不想接的话,之后几天只发明信片,不打电话了。
收到消息记得回复。】
日期是出差第三天。
这个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在明信片上留言,以国际邮政阴晴不定的效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
也许第三天的留言会比第二天到的早,也许所有留言会挤在一天到达。
在这个时代,指尖一点,就能窥探大洋彼岸的生活,时差不超过0.1秒。
这个人却非得把微信消息转移到明信片上。
原来把日程卡到小时的效率至上主义者,也有钟情于古早慢生活的时候啊。
之后,无聊的明信片会纷至沓来吧。
“好不公平,”言夜举着明信片,向大体老师控诉,“我一直在这里,他倒是好寄明信片,他每天换一个城市,我怎么寄?”
对方明显很赞同,因为只能和他一样,在原地等待。
“突然不打电话,也不说原因,就往明信片上一写,让我一个星期之后再看到……心眼太坏了吧。”
有解释,但不解释,让他等着,让他猜测,让他惶恐。
知道中途会回来,笃定他会同意之前的提议。
然后就这么走了,几天后,明信片姗姗来迟。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耐心地上班、处理尸体、收快递。
活人真可恶,这个活人最可恶。
他点开华尧光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留言收到了,日落有照片吗?】
隔了一会儿,又打下:
【是故意的。】
消息发了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言夜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自说自话的状态,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步调来嘛。
言夜从捐献处离开,一路上,频频有人回头。
往常他可以完全屏蔽这个世界的,今天却不行,伤痕太引人注目了。
回到别墅,他靠在门上,感觉断电了。
手机沉闷地震动了两声。一看,罪魁祸首。
他望着铃声,等到最后一秒,接起来:“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有个客户冠名了时装周,邀请我一起去现场,”对面隐约传来乐声,“很多衣服都很适合你。”
言夜对时装周没概念,在一闪而过的推送里好像看到过,那些衣服都奇奇怪怪的。
“你一直穿的很简单,当然,那些纯色的衣服很衬你,华丽的部分有脸就够了。”对面嘈杂的声音逐渐减弱,似乎是离开了秀场。
言夜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来找他讨论时装的话,真是大错特错了,他的衣柜就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丧葬风不可爱吗?
对面传来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想过打耳洞吗?”
言夜抬手捏了捏耳垂:“没有。”
“红宝石的耳坠很适合你,”对面想了想,“上衣最好带点民族风格……”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对方在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