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躺在担架上,疼得背弓起来。
华尧光远远望着他,轻轻开口。“没有,”他说,“他们也没有陪我到最后。”
从疗养院出来,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凝固的过去不见了,眼前是现实世界。
但好像……也是一样悲伤寂寞。
他回到别墅,走进门,皱了皱眉。
沙发没有人,露台没有人,浴室……也没有人。
他想起来,言夜昨天说要搬出去。这么迅速吗?
他检查了一下卧室,行李还在。
他从空荡荡的楼道,走到空荡荡的客厅,拿出手机,给难得联系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还没回来?】
对面倒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回复:【尸体有点多,要加班。】
稀奇,竟然还有他比言夜早下班的一天。
他转过头看了眼餐桌,想了想,还没有独自在家吃过饭。
沉思片刻,他把车开到了医大楼下,拨通电话。
这次没有到最后一秒才接,传过来的声音有些讶异。“有事吗?”
“嗯,”他打开车门,“来接你下班。”
第33章 墓地约会
挂断电话,华尧光想了想,没有在车里等,走进了捐献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停尸间,却没看到言夜。
他想,大概是言夜走了另一条路,和他在某个节点错过了。
他走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很快找到了身影。
言夜的长发还扎着,像是还没脱离工作状态,手里的包也没拉上拉链。
平常淡然的、脱离世界的状态不见了,一路跑着,包里的东西颠来颠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这是真的……很着急来见他啊。
言夜跑进停车场后,速度却慢下来。
一边走,一边找熟悉的车子。
找得很从容,和刚才的狂奔判若两人。
华尧光眼见那身影走到了自己的车旁,发现里面没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转身下楼,走近努力寻人的猫。“我想进来找你,结果你先出来了,”他解释,“上车吧。”
言夜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还是疑惑:“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是说上下班路很远吗?”
言夜仿佛是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谜,华尧光已经启动了车子。
“现在天还没黑,”他说,“去哪里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傍晚、散步、两个人。
听起来像是个约会。
“你空闲的时候,会去哪里?”华尧光问,“总有散心的地方吧。”
言夜长久地望着他。“嗯,有。”
他们踏进了公墓。
看到苍穹下的、林立的墓碑,华尧光心中毫无波澜。
一、点、也、不、意、外。
言夜常去的地方,喜欢的地方,没有第二种可能。
光线逐渐隐没,身边人的长发遮住脸,气氛阴森,环境诡谲。
他们慢慢走过大理石的丛林。
“平常来这里做什么?”华尧光问。
“聊天。”
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有好几万个灵魂,”言夜说,“比春节的外滩还要热闹。”
“你每次来和谁聊天?随即抽取一位幸运死人?”
言夜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和我同一年出生的人。”
华尧光望着刻印的生卒年份。
“每次看着他们,”言夜抬手抚过墓碑,“我就在想,里面躺着的可能是我。”
每年都会有新的、和他同岁的人死去,来到这里。
所以,每次聊天,也会有新的对象。
本来他也是会葬在这里的。十年前,九年前,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
可是他没有来,来的是这些人。
好像他们代替他死去了一样。
如果十五岁的他死去了,如果十六岁的他死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他想问问他们。
夜色降临,风声渐起,如同灵魂苏醒的低语。
华尧光站在万千白骨的中央,想象着。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上中学的孩子,踏着黑暗,顺着石板路,走进亡者的丛林。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高,有些墓碑能挡住他的头顶。
每到一块墓碑前,他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文字。
是不是他的聊天对象呢?
偶尔,恰巧,会有一个还没封顶的、即将下葬的坟墓,新挖的土坑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会爬进去,让大地的腥气包裹自己。
火葬的墓穴太小了,长宽不到1米,还要把腿蜷起来。
他会躺在里面,望着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墓穴还有别人帮忙挖。
要不要顺便死掉呢?如果是这样,明天来到这里下葬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而那时候,华尧光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创业的泥潭里挣扎,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满世界地拉投资,谈项目。
他很忙,所以对世界上还有个躺在墓穴里的孩子一无所知。
这十年里,每天,这个孩子都有可能死掉,在见到他之前的路上死掉。
真可怕啊。
可是,他们还是见到了。
十年里,新添了这么多死去的灵魂,他们还是见到了。
华尧光忽然停下,指着身旁一个方正的墓碑。“这里有跟我一样大的人。”
言夜探头来看。真的诶,三十二岁,刚过头七。
“你跟他聊聊吧。”华尧光说。
“我?”
刚刚不是都说了,要找同岁的死人吗!
“偶尔也跟比自己大的灵魂聊聊,”华尧光说,“你不想知道,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吗?”
墓园里,夜色拢住了言夜的脸。
可惜了,现在的墓穴封的很好,没有磷火。言夜看上去很适合有绿莹莹的火焰跟随。
言夜想了想,走到墓碑面前,坐下,靠在墓碑上。
他每次聊天都是这个姿势,聊天嘛,当然要随意、自然一些。
黑暗中,另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华尧光走到墓碑背面,也坐了下来,长长的腿搭在石板上。
他们背对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所以……”言夜问,“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呢?”
过了一会儿,暗影中响起声音。“很奇妙,以前不懂的事,现在懂了,以前懂的事,现在好像不懂了。”
“那是变成熟了吗?”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经历了更多选择,”他说,“如果说,每次选择会诞生一条新的世界线,那现在的我,只是比现在的你,拥有更多平行世界而已。”
“好吧,”言夜说,“我本来想请教你一些事的,感觉你更有经验,可能会给出一点好建议。”
“说说看,说不定是以前不懂、现在懂的事。”
言夜把头靠在墓碑上,感受石料的凉意。“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在刚刚认识我的时候,跨过四楼的阳台,打碎了玻璃来救我。”
对面的黑影沉默下来。墓园只剩下风声。
“那里真的很高,往下看的时候会眩晕,跌下去会残废,他就这样爬过来,把我从厨房里拖出来了。”
他顿了顿,虽然是提问,却像是自言自语:“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他完全没有信心华尧光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我不懂他,”言夜说,“所以,我只能一直坐在一样高的露台边缘,体验他当时的感觉。”顿了顿,他说,“所以,他当时在想什么?”
在死灵环绕、暗影憧憧的坟场,两个黑影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熟悉的声音才响起来。
“等你三十二岁的时候,”华尧光说,“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