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暗影站了起来:“到那时候,再来找我吧。”
言夜垂下头,墓碑上的刻痕忽然清晰起来,烙在他的背上。
等他再抬起头,高大、有热度、活生生的华尧光,站在他面前。
“走吧,”生者对他说,“我们回家。”
他恍惚地站起身,离开彼岸的世界。他还要吃晚饭,还要做活着需要做的事,赚钱、工作、找房子,好麻烦。
这样的麻烦要持续到三十二岁吗?好漫长啊。
接他下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早回家、一起吃晚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直到上床的时候,他望着泰然走进他房间,泰然躺在他床上,泰然让他上来的华尧光,终于,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安静地躺着,头发铺满了枕头,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的脸,然后,掐住他的下颌。
更熟悉了。
宽阔的肩膀投下影子,完全拢住了他。背光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然后,吻落下来。
温热的骨骼和嘴唇挤压着他,把他压进床铺深处,酥麻的感觉从口腔传到心脏,脑内眩晕,胳膊却不自觉地搂上来。
那双手几乎把他的半张脸包住,手指陷进脸颊,略微收紧就是在掐脖子,必须抬起头呼吸。
心跳在胸膛里轰鸣,越来越响。
会听见吧,一定会听见吧?
然后,身上的人停下来。
他喘息着,感受到那双手逐渐松开,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好难,”对方打量着他,腿卡在他的两腿之间,“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然后,对方撤回手,躺下来,关上灯:“睡吧。”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又不熟悉了。
而身旁的人已经确确实实闭上了眼睛。
他盯了一会儿脸,又盯着微微起伏的胸膛。
华尧光似乎被他的视线干扰到了:“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
“那给我讲故事吧。”
言夜感觉到问号在脑后升起。
“我父母的故事,”华尧光说,“有什么新的回忆吗?”
言夜终于确认,他们要完完全全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躺一个晚上了。世界上,没有比父母更能消除情欲的东西。
“我不是写在文档里了吗?你自己看。”
“你讲起来更好听,”华尧光说,“讲吧。”
言夜眨了眨眼。什么什么?他现在还要提供哄睡服务?之前说好了只要写回忆录的,现在还要把它变成有声书吗?
他翻过身,平躺着,思考了一会儿:“有天下午,我在你家玩。”
“嗯。”
“可能是因为在玩你的玩具吧,阿姨忽然想起你了。”
真是悠远的时光啊。
“真可惜啊,”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次他过年也没回来,要不然,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当时,他拿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的玩具,“哦”了一声。
实话说,虽然他对华尧光有点好奇,但并没有认识对方的执念。叔叔阿姨就不一样了,对于让他们熟络这件事异常热情。
“为什么想让我见到他呢?”他仰起头,满脸困惑,“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
阿姨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也可以聚在一起的家人,是最难得的呀。”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很远的地方:“他呀,觉得只要我们在就够了。真是……他还以为我们一直会陪在他身边。”
言夜望着阿姨。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种注定会离别的悲伤。
阿姨低下头,静静地望着他,郑重地问:“帮阿姨一个忙,好吗?”
他“嗯”了一声。阿姨说要帮忙,太难得了。
“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一个人了,”阿姨说,“你帮阿姨关照一下他,好吗?”
言夜答应得很迟疑,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件事理论上来说不会发生:“我有什么可以关照他的?”
他连自己都关照不过来。
“那谁知道呢?”阿姨想了想,说,“不用你多费心,他要跳河的时候,别往下推,拉他一把就行了。”
“什么?”
“你别不信,就他那个脾气,跳河的时候有的是人往下推。”
是前提条件不可能发生吧!
多年过去,这段对话里很多事情都变成了现实,华尧光是一个人了,他们也认识了,也出现了跳河事件。
但是,是华尧光拉着他。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也去跳河的话,我会做到的,”言夜说,“我一定会拉着你。”
他讲完了故事,微微转头,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华尧光望着他的侧脸,慢慢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谢谢。”
第34章 一千零一夜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言夜被这声呼唤惊醒,望向周星沉(戴着口罩、墨镜的版本)。
中介刚刚说了一堆坐北朝南、采光一流、黄金楼层、拎包入住,言夜听了,理解了,没反应。
脑子里还有墓地和床上的影像,这两个情景不该同时出现的,但出现了,很和谐,还很温馨。
他再神志清醒地看了一圈:“挺好的。”
“今天就有三四家在看,要租的话得快点决定。”中介发出礼貌的威胁。
“我们再商量商量。”周星沉说,带着一种“没经历过,但网上的经验贴说要推拉一阵”的生疏感。
言夜走出门,看租房搭子选择了打车回家。现在气温逼近三十度,戴着墨镜口罩和不戴,回头率一样高。
“你可以再想想,”周星沉明显看出了他的犹豫,“如果你不租的话,我另外找室友。”
“好,谢谢。”
“做好决定了告诉我,接下来一阵子可能没法见面,发条消息就可以了。”
没法见面?言夜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事吗?”
周星沉低下头,不大愿意提起的样子:“那个手术,我打算去做了。”
言夜皱起眉。他已经把风险和后遗症整理好,发给他了。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看到那些图片都要心脏骤停,竟然还是要做吗?
就跟一个看到枪口对准了心脏,子弹也正在发射,还要冲上去的死士。
言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原因:“是因为要去见她吗?”
周星沉这回连脑袋都移开了,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过了一阵,才回答:“也不是因为这个,如果真能有用的话……我想体验一下不带口罩出门的生活。”
言夜已经不再是医生预备役了,且他人的命运与他无关。不过,周星沉是旋风好不容易找到的主人,出事了会很麻烦。 于是他开口说:“你可能会死的。”
他不是想吓人,他只是比较直接:“手术可能损伤面部神经,导致面部肌肉出现功能障碍,术后可能会有血凝块,造成气道阻塞,还可能会有急性排斥反应。”
但是,周星沉既然没有被那些血腥的图片吓到,自然也不会被几句话吓到。
“还是有人成功了,不是吗?”他抱着希冀说,“我看那个前后对比的图片,效果真的很好。”
“那可能是虚假宣传,”言夜说,“就算是真的,概率也很低。”
周星沉不再开口了,脸上是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报名手术,是后悔跟言夜提起这件事。
很明显,言夜不赞同这场手术,为什么要跟站在对立面的人打擂台?
言夜瞟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服他。沉浸在希望中的人,宁愿去想象百分之一的美好,也不愿意考虑可怕的失败。
再说了,他们刚认识没几天,这种人生命题,要周星沉的哥哥出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