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把几个大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别客气,随便挑。”
他惊讶地看到,有一个箱子全堆着奖杯,奥数的、物理的、计算机的,还有跆拳道的黑带。
他们家一般会把这些陈列起来,这样来的客人能看到。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个箱子,忽然眼睛一亮。
他拿起一个人体模型。
器官、骨骼和肌肉制作精细,手感逼真,都是可拆卸的,还配有手术刀和镊子。
阿姨看着他想,真难得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孩子两眼放光。
她把模型装进了一个袋子里,送给他。
这并不是结束。
之后,每年生日,他都会收到各式各样的诊疗套装,解剖图册。
他从他们手中获得了最多的礼物。而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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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又站在这个给他带来最多温暖的屋子里。
屋子的主人则观察着他,说明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昨晚就没有走。”华尧光说,“突然想回忆童年。”
言夜茫然地望着他:“你昨天晚上住在这里?”
这里可是凶案现场,十年前,华尧光的父母一夜之间葬身的地方。他竟然在这里独自睡了一整晚。
华尧光不答,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瓷壶,往茶杯里倒水。
“压压惊。”他把茶杯递到言夜面前。
言夜接过那个温热的瓷杯。
杯子是老物件了,表面图案已经磨损,但很干净,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家具整齐,窗明几净。有人在定期、细致地维护着这里。
而且……
“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是不是?”
言夜回过头,华尧光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那时候,你经常来这里玩吧,”华尧光走到沙发前,指着前面的一块地毯,“我母亲跟我提起过,专门买了它,因为你喜欢坐在地上。”
言夜跟着走了过去。影子落在地毯上,映出了十几年前用镊子摘除硅胶心脏的小孩。
华尧光的眼神追逐着他:“火灾那天也是这样吧,那天你也在这里玩,是不是?火灾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哦,他想,又来了。
刚刚把他拽进屋里,并不是为了给他解围,只是想找个契机,把他关在还原陈设的房子里,看能不能想起当年的事。
想借助环境的力量唤起他的回忆。
可惜……
“没印象了。”
“哪怕那天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
言夜垂下目光,望向地毯上的影子。“应该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像平常一样,跟叔叔阿姨聊聊天,吃吃饭。”
“聊了什么?”
言夜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十年了,这么细节的东西,哪能想起来,好像是我在学校的事吧。”
华尧光望着他,仿佛是在暗示——再想想。
言夜摇摇头,表示无能无力,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迟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剩沉默。
言夜神色淡然,他从不因沉默而尴尬。
华尧光不想聊别的,他又没话说,那就僵持到天荒地老吧。
阳光缓缓偏移,终于,华尧光动了。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似乎是暂时放弃了唤起记忆的尝试,示意了一下门口:
“走吧,我送你上班。”
“可是,”言夜说,“门外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门外的嘈杂声变小了。
从猫眼往外望,记者们正在陆续离开。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华尧光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推开门:“我也迟到很久了。”
驱车驶向医院的途中,周星河坐在前排,压榨每分每秒,向华尧光汇报今天的日程:财经新闻的专访,董事会的季度例会,代工厂的流水线升级视察,科技局领导的饭局,车企合作的洽谈……
打断这魔鬼行程的是一个电话。周星河接了起来,像那天在停尸间一样脸色大变。“什么?……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一脸凝重地回头:“艾总出事了。”
“怎么回事?”
“说是昨晚通宵了,今天刚走出公司,就倒在了路边。最后是万联技术组的人送到医院的。”
自从言夜见到华尧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焦急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稍稍动摇了一下。之后想起,这大概就是许久未见的,普通人称之为“好奇”的情绪。
那一瞬间,他短暂地离这个世界近了一点。
也许是这一点偏移,导致车子在医大附院停下时,他做出了莫名其妙的决定:“我可以带你们去病房,我对这里比较熟。”
华尧光看了他一眼,诧异于他会主动说话:“谢谢。”
病房里,一个年轻女士躺在床上,头发杂乱,气息奄奄,看起来跟华尧光年龄差不多大,床头卡写着“艾琳”。
听到脚步声,她颤巍巍地抬起手,就像影视剧中生命垂危的老人。
华尧光上前握住,动作……不情不愿。
“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找到减少信号延迟的方法了……”
她紧盯着华尧光,想在对方脸上发掘沉痛的表情,但没有看到。
“我做到了,”她说,“我为公司贡献了新的AI架构,我走得无怨……无悔……”
头一歪,手落了下来。
华尧光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被子拉到她头顶,对周星河说:“召开董事会,讨论一下过世CTO的股权归属问题。”
床上的人啪一下打开被子:“你有没有人性?”
冷血动物望着她。“检查报告已经发到我手机上了,除了低血糖其他都挺好,下次要演,记得跟医生通个气。”
艾琳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懂得配合,好无聊。”
她抓过枕边的眼镜戴上,视线转移,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天哪,”她握住心口,好像又要晕倒了,“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符合我审美标准的人?”
言夜感觉自己被拉进了某种狗血剧情,而他并不想参与。
华尧光替他参与。“这是言夜,下周来做捐献遗体的宣讲会,你看到邮件了吧。”
艾琳推了推眼镜,郑重地说:“我愿意把我的尸体交给你。”
除了沉默,言夜只想出一句:“谢谢。”
下一秒,艾琳忽然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找鞋。
华尧光拦住她:“你干什么?”
“回公司丰富架构。”
华尧光按住她的肩膀:“你休息一天。”
艾琳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你让人休息?我是不是穿越到另一条世界线了?”
“我到底是有多灭绝人性?”
艾琳盘腿一坐,用两倍速播放:“五年前,公司刚上市那会儿,你去欧洲度假,得了传染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瘦了十斤,然后你得出了一个结论,假期会害死你,只有工作才能让人保持健康。”
“但你要是再晕倒,媒体知道了,公司股价会下跌。”
艾琳翻了个白眼,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行了行了,知道你喜欢股份了,赶紧走,别管我。”
华尧光盯着她。
被子里的人安详地闭上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眼神交流。
华尧光淡淡地说:“明天再做个检查,以后注意血糖。”
言夜总觉得这句话更像警告,好像艾琳身体里的糖分不升高就会被他追杀。
遗体捐献处就在附院右翼,走到一楼时,言夜自顾自转向,后面忽然响起了没头没尾的话:“改天请你吃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