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主任的声音暂停了键盘的敲击声。“周三送还的遗体要火化,这趟车你跟一下,然后把骨灰交给亲属。”
言夜接过派工单。
上司看着言夜,眼神闪烁。最近“双胞胎替换身份”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同事们早就知道了。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言夜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言夜起身收拾东西。邻桌两个同事正聚在一起聊天,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谈话声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停顿,随后压低了音量。
刚入职的时候,他们也试着邀请他聚餐,但言夜好像对人群过敏。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言夜推着运尸车走向后门的装卸区。
早春的冷风灌了进来。言夜眯了眯眼,看到装卸区外徘徊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站了很久,脚边的落叶被踩得粉碎。
活人真麻烦啊。“进来吧。”
年轻人深深吸气:“我可以见他了吗?”
言夜没有回答,只是打开车门,拉开了裹尸袋。
昨天,言夜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磨磨蹭蹭,眼睛像坏掉的双闪,掏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那是一张合照——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一个笑得一脸阳光的男人。他们看着彼此,搂着对方的腰,笑容里盛满了幸福。
“我跟他一起填的捐献申请,知道他把遗体捐给了这里。”年轻人指着照片里那个阳光的男人,“他走的时候,他家里的人不让我见他,也不让我去他的葬礼……”
看起来是煽情的长篇大论,言夜直接打断:“你想见他最后一面?”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言夜看了眼照片。“明天,”他说,“明天你再来吧。”
于是就是这样了,现在,年轻人站在装载着死者的车前,看着言夜拉开拉链。
看到爱人的一瞬间,年轻人捂住嘴,眼泪决堤而下。
“谢谢,”他说,“谢谢……”
言夜站在一旁,没有安慰,等他的情绪消退。
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年轻人止住了哭泣,望着爱人苍白的脸。
“他……他走的时候,应该很安心吧,”年轻人说,“他在笑。”
言夜望了眼死者。“不,”他说,“那只是因为下巴的重量。”
交接骨灰已经很麻烦了,没想到还有更麻烦的事,更麻烦的人。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也过分舒适。但言夜没有感到放松,也许是身边那个人的原因。
华尧光从置物架上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这是宣讲的计划书。”
言夜接过来,借着车顶的阅读灯翻看。
数据和条款在他眼前跳动,但他能感觉到,华尧光的目光正在他身上逡巡。
他合上文件夹,刚打算送回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讶,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任凭华尧光握着。
华尧光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横亘着两道陈旧的、泛白的疤痕,一道横跨四个指节,一道横穿整个手心。
“这是怎么来的?”
言夜大概知道他的猜测:“不是想死的时候留下的。”
“也是,离动脉太远了,你是医学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十年前的伤了,那时候还不是医学生。”
“十年前?”华尧光望着他,“是在那场火灾里受的伤吗?”
“不是。”
然后言夜又陷入了沉默,明显不打算解释。
华尧光对这道疤痕也没有那么执着,倒回了上一个话题。“你是第一个发现起火,也是第一个冲进火灾现场的人。”
“毕竟住在隔壁。”
“还记得火灾现场是什么样吗?”
言夜转过头,对上探究的目光。绕了这么一圈,其实还是想问火灾的事。
“不知道,”言夜说,“我才冲进客厅,就被毒烟熏晕了,醒来就在医院了。没帮上什么忙,还给消防员添了麻烦。”
华尧光静静地审视着他,评估证词的真实性。
“当时到处都是烟,”言夜说,“我就只记得这些了。”
华尧光沉默良久,收回了压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吧。”
言夜看了眼时间:“那些记者回去了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华尧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已经走了,”他吩咐司机开车,“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给言夜拒绝的时间,轿车滑入夜色,停在了小区楼下。
这里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只是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像患了皮肤病的老人。
言夜抱着背包下了车,停在一片灌木丛前,蹲了下来。
他瞄了几声,一只小橘猫探头探脑地出现了。
他从包里拿出猫条,小猫欢快地舔起来。
“重要的事就是这个?”
小猫吃了一惊,舌头缩了回去,言夜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它因为惊吓弓起的脊背。
麻烦的人怎么还没走?
不但没走,还走近蹲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你对人那么冷漠,对猫倒是温柔。”
“不会说话的都喜欢。”言夜说,“比如死人。”
是很明显的逐客令了,全身上下都写着“不想理你”。
华尧光站起身,看了人和猫一眼,转身离开。
言夜没有抬头,继续挤着猫条。小猫渐渐把背放下来。
猫条喂完了,华尧光的车子也不见了。
这段插曲到底还是有些影响。也许是华尧光提起了父母,昨夜的梦境格外仁慈,带他回到了初次见到那对夫妻的午后。
因为贪恋这样的温暖,才醒的这么晚。
快要迟到了,言夜迅速洗漱完,下到一楼,刚要迈下最后一段台阶,忽然僵住了。
透过单元门的缝隙,他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镜头,话筒,还有蹲守在地上的记者们。
怎么进小区的?还是这么早的时间点?
似乎是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有几个记者转过头。
世界静止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铁质单元门拉开,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后退两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将他往楼上拽去。
言夜踉踉跄跄地跟着那股力量往上跑。身后的快门声、提问声、脚步声紧追不舍。
钥匙转动,防盗门打开,砰一声,世界安静下来。
言夜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他慢慢回过神来,这并不是自己家,而是隔壁。
他抬起头,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
“你……”言夜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4章 言夜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童年,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言夜捧着刷得干干净净的保鲜盒,按响邻居的门铃,并不露出期待的神情。
门很快打开,阿姨接过饭盒,果然邀请他进来玩。
叔叔给他拿了零食,阿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们去哥哥的房间看看。”
不是自己的哥哥,是邻居家大他八岁的哥哥,已经上大学了,寒暑假也不常回来,他没见过。
“以前给他买了一堆玩具,他呀,什么都想试试,发现会玩了就丢到一边了,”阿姨一边推开房门,一边抱怨着,“白白放在那儿积灰,真是可惜。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言夜很开心。他的玩具很少,并不是家里有多困难,只是父亲习惯于把玩具当成一种奖励,只有表现好的那一方才能得到。
虽然哥哥时常把玩具给他玩,但他是有自尊心的,不想沾哥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