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伸出手,手指一点、一点地靠近那道刃线,轻轻按在了银色边缘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沉又响,一下一下,把血液泵到指尖。
他能感觉到一道细线般的压力,触感从神经末梢一路窜上去,带着一种蛊惑。
再用力一点,如果再用力一点,破开它,胸口的疼痛是不是能从那里逸散出去?
他在那停住,一秒,两秒,三秒。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你起来了吗?要一起吃早饭吗?”周星沉的声音。
手指倏地弹开。刀搁在书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好的。”
对了。他还有个室友呢。
“喵。”
两个。
言夜深吸了一口气,拧动门把手。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把刀。
晨光已经从刀面上滑走了,这会儿它静静地躺在檀木桌面上,看起来安静、无害,像一件单纯的、漂亮的工艺品。刚才的念头,忽然变得遥远而可笑。
室友起得很早,早餐飘着热腾腾的香气,卖相诱人,旋风在桌角蹭脑袋,掉毛季,细碎的阳光里绒毛乱飞。
“我想今天是工作日,你这会儿应该醒了,就多做了一份。”室友说。
“谢谢,”言夜摸了一把猫头,满手毛,“以后我们可以轮流做饭。”
“你会做饭?”周星沉的语气已经准备好夸奖了。
“会煮泡面。”
周星沉的沉默是显而易见的拒绝。他不愿意拉低自己的生活质量。
言夜于是放弃:“我洗碗好了。”他看着周星沉眼底淡淡的乌青:“最近有什么工作吗?昨天半夜还看到你出来倒水。”
周星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言夜一眼,明显想反问“那不是说明你也熬了一夜吗”,但他只是说:“我在准备‘未来家竞赛’,就是天枢举办的那个编程挑战赛,你知道吗?”
“天枢”这两个字原来也会刺痛。但言夜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水,看看自己能不能跟专业人士竞争一下。”周星沉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看起来,眼前的人踌躇满志,已经惨烈的“网友奔现”里走出来了。
也好,这个家里,有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已经够了。
他和猫道别,关上楼道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7号世界线发来消息。
言夜(7号):【看你好多天没上线了,有什么事吗?】
最近多事之秋,确实想不起来这个提高离婚率的软件。
不过,有人关心自己,终究还是给荒凉的心带来慰藉。虽然是自己关心自己。
言夜:【从华尧光的房子里搬出来了。】
言夜(7号):【你们分手了?】
言夜:【从来就没在一起,算不上分手。】
应该说,只是从房子里被踹出来了。
停顿了一会儿,对面发来消息。
言夜(7号):【想和我聊聊吗?】
言夜:【不太想聊他。】
对面倒没有介意,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病理解剖图。言夜放大了仔细看,短暂地,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略了脑海中那颗钉子的存在。
言夜:【那是动脉瘤吗?】
言夜(7号):【是的,在大脑前动脉远端的位置。】
言夜:【这个部位的动脉瘤很少见啊。】
言夜(7号):【是的,患者先天发育异常。】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直到言夜走进捐献处的大门。沉湎于回忆的时间被有效填补了。
他关掉手机,走进停尸间,忽然感到庆幸。有一个和华尧光未曾相识的自己,真好。
傍晚,夕阳给一切镀上了刺眼的暖金。言夜走出捐献处的大门,在台阶上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扫过楼前的停车区。
只是习惯性的搜寻而已。那个人不可能再来接他了,以后也永远都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刹那,脑中的钉子有疼痛起来。他收回视线,慢慢走下台阶。
新租的公寓离捐献处很近,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一会儿,公寓楼映入眼帘。
忽然,言夜停下脚步。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起来。
楼下花坛边,有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甚至来不及深想,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向着楼道飞奔而去,推开了虚掩的家门,望向客厅。
沸腾的血液平息了。
沙发上坐着周星河,朝他点头致意:“你好,言先生。”
他慢慢地关门,镇定地打了个招呼:“周秘书。”
周星河放下茶杯,指了指放在茶几旁边的两个大纸箱:“华总说,你搬走的时候落下了一些东西,让我给你送过来。”
言夜微微蹙起眉。他的家当不多,应该已经全部带出来了,怎么还会有东西?
他走上前,掀开纸箱的封口,只看了一眼,身体就僵住了。
茶杯、餐具、枕头,甚至还有家用医药箱。
寒意一点点攀爬上来。他明白了。
但凡是他触碰过的、沾染过他气息的东西,华尧光一样都不想留着。
如果不是因为搬运太兴师动众、会对华尧光自己的生活造成麻烦,大概连他坐过的沙发、躺过的床,也会被打包扔过来。
周星河看着言夜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颊:“你还好吗?”
言夜将纸箱重新合上:“没事,谢谢你送过来。”
周星河看起来欲言又止。他望了眼弟弟,似乎在用眼神传递什么任务,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你在这儿住得开心。我弟弟麻烦你多照顾了。”
言夜说:“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大门发出一声轻响,周星河离开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的声音。
言夜站在原地许久,才将纸箱拖进了卧室。他没有打开收拾的力气,坐在床沿上,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
言夜(7号):【下班了吗?】
纷乱的思绪有了转移的方法。他闭了闭眼,不再看纸箱,专心打字:【嗯。】
言夜(7号):【你现在住在哪?】
言夜告知了地址。告诉自己,不算泄露隐私吧。
言夜(7号):【好巧啊,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
好巧啊,不过他们本来就在一个地点工作,租的房子离得近,也不难理解。
言夜(7号):【附院到小区后门有条近路,可以节省一些时间,还能在上班高峰期少碰到一些人。】
言夜:【真的吗?】
言夜(7号):【我之后拍照给你看,那条路上有棵槐树,气根垂下来,像神经丛。(图片)】
言夜把图片点开,放大。确实有点像。
言夜:【好的,明天去看看。】
他跟自己聊着天,一直聊到深夜。屏幕另一端那个人的语气,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笃定地、平常地存在着。
这样的夜晚并不孤独,他有一个回音,尽管那回音来自他自己。
言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好吧,明天一早,他会去找那棵槐树。
第50章 锚点
艾琳把触屏笔插进头发里,踢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快十点了,灯火辉煌,文件堆到山高。
她叹了口气,该死的,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日常。
华尧光没有抬头,也知道闯进来的暴徒是谁:“你怎么还不回去?”
“想来问问看,”艾琳走过去,“你是不是打算跟十年前一样,直接睡在地板上,然后明天一早我把你踢醒?”
华尧光指着身后的门:“我现在有休息室了。”
艾琳看起来很遗憾,她坐在沙发上,审视着工作中的合伙人。
华尧光知道她想问什么,安静地翻阅文件,公然无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