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是真的没办法,你知道真相,一定会去杀他!”
“那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重视这件事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凶手吗?”
“我知道!”
“那你还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拖延时间?!”
言夜第一次开始挣扎,然而肩上的手完全不可撼动。他气喘吁吁地低下头,过了一阵,像是完全放弃似的,停止了动作:“不止是这样……”
华尧光短暂地停顿了一秒:“什么?”
“不止是担心你,不止是害怕你杀人,”言夜说,“我也怕你太早知道真相,怕你发现我没有价值了,就会离开我。”
华尧光猛地怔住了。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看着言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说什么?”
“你肯一次又一次救我,给我过生日、租房子,无非是因为我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我对你还有用处。如果那时候我说了,我的用处没有了,你会这么做吗?”
华尧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所以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父母,我就会放任你去死吗?”
言夜望着他:“难道不是吗?”
华尧光紧紧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的合伙人,你的朋友……你一直都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啊。”言夜说,“只有对你有用的人,你才会对他们好。”
言夜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华尧光,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你在意的东西那么少。这个世界,除了你的事业,你爱的就只有你的父母。其他人,无论是谁,只要不符合你的利益,你都可以随时随地一脚踹开,不是吗?如果我在刚知道的时候就说出来,如果我在你还没喜欢上我的时候就说出来,你还会在我走的时候追上来吗?你还会放下工作陪着我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华尧光死死地盯着他,许久,缓缓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的狂暴奇迹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皱起眉,看着沙发上那个大口喘息的人,像是在惊诧自己过去的几个月有多么可笑。
“你经常能猜到我的心思。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懂我。现在我才知道……”华尧光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嘲弄,“是因为你骨子里,跟我一样自私。”
言夜原本泛红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苍白了下去。他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咬得太用力,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那些对你不好的人,你随时随地找机会刺激他们,报复他们,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只为了看他们痛苦,”华尧光说,“就像你父亲,为了让他愤怒,让他出丑,你甚至连自己也可以毁掉。他没有爱过你,但你也没有爱过他。”
言夜颤抖起来。他在痛苦,但面前的人已经不在乎了。
“而那些对你好的人呢?你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华尧光说,“你哥哥……”
他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了华尧光的衣领。“别说我哥哥……”他的声音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哀求,“别说我哥哥……”
华尧光没躲,只是冷冷地攥住他的手腕。
“你哥哥在世的时候,你为他做过什么?除了冲他发火,觉得他太优秀了,让你讨厌之外,你做过什么?你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等他死了,你才开始后悔,开始愧疚,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
“别说了!你别说了!!”
“你但凡有一点点爱你哥哥,就绝对干不出这种包庇凶手的事!”
“你闭嘴!”
“如果你哥哥是被人害死的,我把杀他的凶手放跑,然后跟你说我怕你变成杀人犯……”
“别说了!!”他的声音全然崩溃,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我父母,”华尧光一把甩开他,“他们对你那么好,他们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呢?看到杀他们的凶手,你不会愤怒吗?你不想上去把他撕碎吗?你居然还能帮他销毁证据,帮他拖延时间??但凡你对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都干不出这种事!”
言夜死死地捂住脑袋,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上。
“你说我冷血,说我自私,那你呢?”华尧光冷冷地看着他缩成一团,“你真心爱过谁吗?你跟我一样,不爱任何人。”
言夜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伏在沙发上发抖。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然而,整个人却像是彻底碎裂了。
华尧光没有再看他一眼。他退后两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原本以为我还有点看人的眼光,真是我自以为是,”他说,“我给你一点时间,等我再下楼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消失了。”
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三级。
“不是的。”
微弱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华尧光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言夜也没有抬头看他。他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毯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有爱过人,”他说,“我爱你。”
此时此刻,他说这句话,华尧光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或许还会嘲笑他,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每天傍晚,我坐在露台上,躺在沙发上等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听到你的车子开进院子,想听到你推开门走进来,想看到你发现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那种释然的表情。每次看到那种表情,我都会觉得,多活一天也是美好的事情。我生日那天,我在外面转了很久,故意很晚才回来……因为我有点期待,你可能会回来给我过生日,万一你真的回来了呢?如果我不晚一点回来,我怕我会一直坐在露台上,盯着院子,等着你出现。”
华尧光依然背对着他站在楼梯上,没有往上走,也没有走下来。
言夜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沙发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你说得对,我之前没有爱过谁,也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但你要相信我爱你。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全部的爱了。我知道这很自私,这远远不够好……但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指望能得到回应。
停顿的每一秒,都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连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言夜缓缓转过头,不去看台阶上的人,声音缥缈得像是一阵即将散去的烟:
“我会马上走的。你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了。”
第49章 孤独的回音
醒来之后,言夜眩晕了一会儿。
然后,迟钝的大脑确定,他现在躺在新房子里——他和周星沉看中的房子。
华尧光替他租下的房子。
想到那个人,言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胸腔像被谁攥住,一点点收紧,收得肋骨开始发疼。
他已经失去他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华尧光绝对不可能原谅背叛他的人,更何况牵扯到父母。
这个认知像一根钉子,意识到它存在的一刹那,仿佛有一股力量,将它径直钉进了颅骨深处,硬生生地嵌在那里。
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他迷茫地抱住脑袋。
所以,兜兜转转,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言夜转头,看到床边孤零零的行李箱。
他半小时收拾好的东西。
衣服,饰品,明信片,华尧光留给他的东西,他全部带出来了。
还有那把刀。他们在俄罗斯买的,精美的工艺刀。
像获得了一个启示那样,言夜缓缓拉开外层拉链,把刀抽出来,拔开。
在晨光下,刀锋泛着令人心悸的色泽。真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