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74)

2026-09-27

  华尧光双臂骤然收紧,将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按进怀里。

  他用尽全力紧紧地抱着他,言夜在他怀中剧烈地喘息着。

  华尧光的目光越过言夜颤抖的肩膀,望着地面的水洼中的碎片。他感觉那尖锐的边缘正抵在他的胸口,割着他的心脏。

  一点,一点,鲜血淋漓。

 

 

第55章 十年前的马路

  很快,地上的水渍干净了,碎瓷片也被扫走。

  言夜曲着腿,坐在病床上,宽大的病号服裤腿卷到了膝盖,笔直修长的小腿上一片红色。

  华尧光坐在床沿,沾着烫伤药膏,从脚背开始涂抹:“疼吗?”

  言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迟缓地摇了摇头。

  不疼,不喊,不做任何反应,像具木偶。

  华尧光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涂好药,声音因为过度疲劳有些沙哑:“睡吧。”

  言夜顺从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华尧光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细微的呼吸声。半晌,他伸出手,将言夜额前的长发撩开:“睡不着吗?”

  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好像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医生开了镇定作用的药剂,华尧光倒了杯水,让病床上的人吃下,把剩余的药小心收起来。

  终于,这一次,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

  他望着熟睡的脸。

  明天醒来,能好一些吗?

  能多吃一点饭,能安心睡觉吗?

  如果当时他没说那些刺心的话,如果见到言屿的时候,他陪在身边,是不是不会这么糟糕?

  他认定自己从不会后悔,从不会原谅,然而现在,在寂静的病房里,一切原则都岌岌可危。

  他躺在行军床上,握住了言夜的手。直到冰凉的手被他的掌心焐热,他闭上眼睛。

  长途飞行,精神紧绷,刚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他陷入了沉眠。

  猛然惊醒时,窗外已是刺眼的晨光了。

  他条件反射般捏紧了掌心——空的。

  他悚然一惊,坐起身望向病床。白色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飞速在周围找了一圈。卫生间、走廊、医院中庭,都不在。

  他打给周星沉,对方说言夜不在公寓。

  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冷汗从脊背上冒了出来。

  他拨通了周星河的电话,让人过来查监控,找人。

  放下手机,他站了几秒钟,巨大的恐惧就快把他压垮了。不行,他不能停在原地,等待别人的搜寻结果。他要去找他,他必须去找他。

  这个人会在哪里呢?一个失去感知,失去思考,沉浸在过去的人。

  过去……

  他悚然一惊,驱车直奔西郊公墓。

  然而,言夜不在那里。

  “哦,那位长头发的先生啊。”管理员翻了翻登记册,“刚刚他确实来过,还交了下一年度的管理费。不过,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晨风吹过松柏,明明是盛夏的阳光,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连哥哥的遗骨都无法拴住他吗?

  那他会去哪里?

  倏地,华尧光想起了另一个地点。

  十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

  出车祸的那条马路。

  他开着车,被早高峰逼得几乎崩溃,花了很久,才到达那个老旧的街区。

  应该就在这附近。

  华尧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边在狭窄的街道上行驶,一边扫过每一个路人的脸。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初中生,靠步行走不了太远,一定就在这几条街之内。

  一定在。

  终于,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猛地踩下刹车。

  找到了!

  马路对面,言夜穿着病号服,安静地坐在行道树花坛的边沿,手里还攥着一束花。

  他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穿过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华尧光将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言夜!”

  听到他的声音,对面的人一颤。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飘荡的视线悠悠扫过来,定住。

  华尧光的心脏狂跳着,朝马路边缘迈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死寂的病人,像是突然被触动了某种开关,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炸出极度的惊恐。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近乎凄厉:“别过来!!!”

  华尧光皱了皱眉,迟疑地停下脚步。

  “别过来!不要过来!!!”

  华尧光望着他,他浑身剧烈地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了。

  华尧光刚要说什么,忽然,言夜迈开腿,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迎着车流,向华尧光狂奔过来。

  刺耳的车笛声划破长空。

  “言夜!”

  一瞬间,华尧光觉得心脏跳出了胸膛,浑身血液倒流。他猛地往前跑去,伸出手臂,抓住了言夜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他撞进了华尧光的怀里。

  冲力让华尧光向后踉跄了几步,两人一起跌进了身后的花坛。

  车贴着他们的衣角,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疾驰而过。

  华尧光倒在花坛的泥土里,言夜伏在他胸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意识空白了一秒,他立刻抱住身上的人。

  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温热的脉搏还在。

  他还能抓住他,他还在他怀里。

  确认了这一点,他猛地推开距离,双手攥住言夜的肩膀,后知后觉的恐惧喷涌而出:“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毫无形象地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嘶吼:“你就这么想死吗?!”

  言夜被他厉声质问着,长发散乱在脸颊边,垂着头,看上去憔悴而疲惫。

  “你回答我!”华尧光看着他,心脏像被放在火上煎熬,“你以为你死了,当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吗?你死在这条马路上,你哥哥就能活过来吗?!”

  听到“哥哥”两个字,言夜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他们对视着,华尧光却有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言夜明明在望着他,可那眼神穿透了躯壳,穿透了时间,望着另外一个人。

  十年前,同一个路口,分叉的世界线,变动的人生。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眼泪疯狂砸落下来。

  他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只是:“对不起……”

  刚开始是微弱的呜咽,逐渐转成抽泣,最后是痛彻心扉的号哭:“对不起”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扑簌簌地砸在华尧光身上。

  那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了他,质问、劝告、恳求、愧悔,都消散而去。

  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像是要将怀里的人勒进骨血。

  他把脸埋进散乱的长发里,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颤抖:“你真是……要逼疯我。”

 

 

第56章 重新运转的世界

  车辆穿梭,随着时间流逝,密集起来,又稀疏下去。

  喧嚣声中,言夜累了,喘息一点点平复,泪水逐渐干涸,脱力地靠着华尧光。

  疲惫的、无望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感知是清晰的。

  他在一个怀抱里。

  坚实的手臂,紧紧勒住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抵在华尧光的胸膛上,想推开。

  华尧光没有松手,仿佛怕稍微放松一点,他就会消失。

  这动作仿佛在宣告,我不会走的,也不会让你走。

  这顽固的、不可撼动的意念,让言夜逐渐安定下来。

  他眼底的涣散消失了,映入视野的是花坛的泥土。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华尧光衣服上的褶皱,灵魂好像回到了躯壳,真实运转的世界开始清晰。

  过了许久,他轻声开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