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75)

2026-09-27

  华尧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言夜。现在,他才是那个失神的人。

  又过了无知无觉的漫长时间,言夜再度开口:“我们走吧。”

  华尧光还是纹丝不动地抱着他,好像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我想回去。”言夜说。

  这句话让华尧光有了些反应。他试探着拉开一点距离,但仍然抓着言夜的胳膊。

  “我租的房子在附近,”言夜说,“我想回去。”

  华尧光盯着他:“你得回医院。”

  “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言夜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待着。”

  华尧光看了他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才缓缓说:“好。”

  两人站了起来。华尧光身上沾了泥土和草叶,言夜的病号服也惨不忍睹。

  上车前一秒,言夜低下头,望着衣服下摆的灰。

  华尧光一把拉开车门:“别管了,快上去。”在这条马路上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危险。

  言夜默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在楼下缓缓停稳,言夜走下车,华尧光也跟着下来。他知道屋里有言夜的室友,室友一整天都在,但他没法让言夜离开他的视线。

  经历马路上的惊魂一瞬,言夜看起来回神了些,但华尧光仍然觉得心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言夜的状态好一阵坏一阵,不时时刻刻确认对方的情况,他无法安心。

  就像现在,进了屋,言夜坐在床上,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手停在半空,却又忘了。

  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动作的目的,还没想出来,门响了两下,是室友。

  “回来了?”周星沉忐忑地站在门口,目光在言夜身上逡巡,“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言夜缓缓收回手:“没事。不用担心。”

  周星沉在他消瘦的两颊扫了一眼。“吃早饭了吗?”他很快说,“家里有面包,想吃吗?”

  他缓缓眨了眨眼,点点头,眼中短暂恢复了一点神采。

  室友很快把干粮送过来,华尧光用手势示意他,自己在这里看着。周星沉点了点头,又端详了言夜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交流中断,言夜的目光又迷离起来。

  他仿佛忘了吃饭的事,只顾着打量桌子,仿佛对它很有兴趣似的,观察了很久,才想起要做什么。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把刀。

  华尧光的呼吸停滞了:“你别动。”

  言夜恍若未闻,慢慢地把刀抽出来。

  华尧光立刻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松手。”他说。

  “别这样。”

  “松手。”

  华尧光握得更紧了,拉住他的手,把刀尖转向自己:“你真想伤害什么的话,就刺我好了。”

  言夜微微睁大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现在这样比伤害我更难受。”

  言夜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你能一辈子看着我吗?别管了,松手。”

  华尧光的视线像是要刺穿他,过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言夜没有再看他,竖起刀刃,刀尖向下,离皮肤不过寸许。

  刀刃逐渐贴近,轻轻按在皮肤上。

  皮肤一点,一点,向下凹陷。尖利的钢铁即将刺入。

  华尧光死死按住自己,他发誓,那把刀再往下一点,他就把这个人拴在床上,一辈子不放开。

  就在没入皮肤的前一秒,忽然,言夜松开手。

  刀当啷一声,摔在桌上。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言夜开口。

  “我不是要自杀。”他说。

  华尧光立刻拿起凶器,收刀入鞘,心跳快得不正常:“那你刚才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想死,”言夜低下头,望着光洁的皮肤,“你看,我不是。”

  这句突如其来的澄清很轻,却很清晰。

  “哪怕我拿着刀,哪怕我离解脱只差一步了,我也没有想死。”

  华尧光望着言夜。对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清醒了吗?走出来了吗?华尧光将信将疑。

  “这两天……”言夜说,“我好像感觉不到这个世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马路,那场雨……刚刚,在那个路口,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跑过去。”他拿起桌上的面包:“但我没有想过真的去死。”

  华尧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你这两天的表现来看,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真的,”言夜望着布满青色血管的手背,“这两天,好像有两个我在打架,身体里的那个我很希望去死,它一直尖叫,让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只要死了,就解脱了……可是,灵魂里的我在挣扎,我想要活下去。”

  华尧光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我还有很多留恋的事情,”言夜说,“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喜欢的人,他们在拼尽全力拉住我。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华尧光眼中积聚的恐惧没有消散,但总算放松了一些,半晌,才低声回应:“能这么想很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很惊讶,”言夜的语气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我以为,见到哥哥,知道我选错了,我可以让他活着,我一定会疯掉,我一定会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没有。这两天,我真的很想疯掉,我找了很多机会想让自己疯掉,但是我没有,我已经做不到了。”

  他开始慢慢吃起来,华尧光凝望着他咀嚼的动作。

  他说他不想死了,他说他不会死。

  可是,华尧光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胸口仍然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他不会死,可是,他也没有真正活着。

  他是一个被回忆的铁链拴住的囚徒。他只是决定拖着它,一步一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走下去。

  即便被它磨得鲜血淋漓,也会走下去。

  华尧光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他卸下了所有枷锁,现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能不能也像个正常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肆意地大笑,热烈地、青春地活着?

  “所以……”青春空白的人说,“你可以走了。”

  华尧光蹙起眉:“你说这一段话就是为了让我走吗?”

  “我是想说,谢谢你大老远飞过来,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一直拉着我,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言夜的声音透着点疲惫,“这两天我一直在折磨你,抱歉。”

  他转过头。“也许是我自作多情,虽然我们分开了,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会偶尔担心我,挂念我有没有死,”他顿了顿,“我想让你亲眼看到,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如果连见过哥哥,听到那个世界线的事之后,我都没有死,以后也绝对不会死。你看到了,应该能放心了。”

  他认真地看着华尧光:“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一直看着我,我就是用死来威胁你,拖着你。我会愧疚的。我这辈子欠下的愧疚,已经到了我能承受的极限了。真的……不能再多了。”

  “所以……”他说,“你回去吧。”

  那语气,好像在说,你解脱了。

  华尧光盯着言夜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踏空的失重感。这个人说他不会死了,他也相信这是真话。他成功了,他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没有理由留下了。

  他拨通电话,让秘书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挂断电话后,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言夜仿佛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狼狈不堪:“你身上脏了。”

  他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华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