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76)

2026-09-27

  华尧光接过毛巾,将沾着泥点的衬衫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擦拭着,眼睛望着言夜:“你呢?不处理一下吗?”

  主卧有独立卫浴。言夜望了眼病号服,站起身,拿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水声传来。

  华尧光握着毛巾,盯着浴室门。房间很安静,能听到水流沿着躯体蜿蜒而下,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然后,门打开了。

  言夜站在那里,光洁的身体云雾缭绕,湿漉漉的长发瀑布般泼洒而下,像一副画。

  他望着华尧光,然后,朝他伸出手。

  华尧光把毛巾放在桌上,向前几步,抬起手,拨开湿透的黑发,蝴蝶骨如同翅膀一样,在他手下绽放。

  他一点点向下,缓慢地,温柔地,摸得人松弛、柔软,颤巍巍地打开。

  然后,他抓住细白的手臂,扣在腰后,往前一按,把人抵在冰冷湿滑的墙砖上,压上去。

  言夜发出一声喘息,随后被掰过头来接吻。

  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形式的捆绑与束缚,没有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和游刃有余的戏谑,每一寸皮肤都贴在一起。

  热水兜头灌注下来,身体像是滚烫的黄油一样,轻易就被融化,破开。

  最后的最后,言夜抱住他,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

  “谢谢你,”言夜说,“陪着我活过来。”

  华尧光闭上眼睛,手臂环着他,感受着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心跳和温度。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好像也没有任何形式来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但是……

  “今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给你发祝福的,就算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在你生日那天,我都会祝你生日快乐。”言夜说,“我会告诉你我还活着,希望你也能平安。”

 

 

第57章 变故

  言夜睁开眼,摸索着拿过手机。

  上午八点。应该已经落地了吧。

  他木然地撑着床铺坐起来,起身的那一刻,腰背的肌肉像被什么缓缓拉开,酸涩、绵密的钝重感从脊柱两侧蔓延开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柔软的棉布擦过皮肤,每一丝细小的触感像是被放大了,拖曳出一片酥麻的、残存的、还未完全退潮的知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撑在盥洗台边,双手按着台面边缘,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身后人的侧影。

  被咬住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刮过大理石表面,而镜子里的那个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们的视线在那面被热气熏得半糊的镜子里交叠,然后他偏过头,把脖子暴露出去。

  于是,颈侧的痕迹最杂乱,从耳后开始,一直到锁骨,密布着一串深浅不一的吻痕。深的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圆斑,浅的还泛着红晕,边缘不整,像被反复覆盖了太多层。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切断了回忆,找出创可贴,把露在外面的吻痕贴好,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屏幕解锁,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万联”APP的图标,手指微微一顿。

  仅仅一眼,他又想起来了。

  哥哥。

  那两个字浮现的瞬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上来,他猛地一抖,手机脱落下来,砰一声摔在地上。

  他猛地捂住胸口,五脏六腑好像又搅成了一团,肺叶拼命扩张又拼命坍缩,熟悉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他靠在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开始发麻。

  惊恐发作的先兆。

  知道真相,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本该活着的人因为他死去了。这个念头像一团潮湿的棉絮,从胃里开始膨胀,往上推挤他的肺叶,推得肋间肌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

  他松开攥着胸口的那只手,五指张开的瞬间,掌心里全是汗,湿淋淋的,把胸前那块布料印出了一个深色的手印。

  他用手掌撑着墙面,指腹抵着石灰粗糙的颗粒,整个人沿着墙滑下去。

  他咬着嘴唇,逼迫自己观察周围的环境,在心里一个一个默念物品的名字:

  “棕色的木质衣柜……白色的陶瓷水杯……灰色的亚麻窗帘……黑色的金属门把手……”

  他一边默念,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在实体上。渐渐地,那团棉絮退下去了一点,不再堵着气管,但还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个缩小的铅球。

  他还不想死,无论如何,先让自己喘过气来。

  他捡起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房门。

  阳光明媚,一室寂静。

  言夜站在餐桌前,皱了皱眉,感觉不对劲。

  按照往常的习惯,周星沉早该坐在桌边吃早饭了。而此刻餐桌是空的,桌面光洁,连水杯都没有。

  他走到对面卧室,敲了敲门。

  毫无反应。

  不祥的预感从尾椎骨爬上来。他记得这种凉意,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那个晚上,他半夜惊醒,忽然觉得不安,然后他往窗外望去,看到叔叔阿姨家的客厅燃起了火光。

  他直接握住了门把手,万幸,门没锁,直接打开了。他望进房间:“你还好吗?今天怎么没有……”

  话音未落,他僵在了原地。

  周星沉痛苦地蜷缩着,躺在地板上。他原本畸变的面部,此刻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下巴和脖颈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连成一片的疹子。

  听到开门声,周星沉艰难地转过头,望着言夜。他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言夜头皮发麻。他扑倒在他身边,扫视了一下皮肤上的红斑,捏住他的下颌,扒开他的嘴。

  咽喉壁和舌根严重水肿,几乎将气管入口完全堵死了。

  他想起了以前给周星沉查手术资料时看到的风险。如果反复接触特定的植入材料,免疫系统可能会致敏,再次接触同类材料时,会爆发迟发性的全身过敏反应。

  言夜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20,报告了地址和症状。

  然而,就打电话的短短十几秒内,周星沉的脸从潮红迅速转为了可怕的紫绀色,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

  “别怕,”言夜抓起靠垫,托起周星沉的双腿,将他的下肢垫高,“没事的,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祈愿从来没有用,周星沉喉咙里的哮鸣音越来越微弱,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小。

  言夜拉开客厅的抽屉,扯出急救箱,把东西倒在地上。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了……

  他飞速地翻找着。降压药、纱布……

  没有。

  没有肾上腺素。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垫子上的周星沉。

  紫青色的胸膛已经完全停止了起伏。

  不……!!!

  言夜整个人飞扑过去,两指贴在周星沉颈部的颈动脉上。

  没有搏动。

  他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不能再有你了……我已经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双手交叠,十指紧扣,掌根压在胸骨的下半部,开始用力地向下按压。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死掉!

  他将空气吹进严重水肿的气道里。

  你还有你哥哥,你那么爱他,你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你不像我,你还有机会和他度过剩下的人生……你还有机会感谢他,补偿他……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持续不断地按压着,汗水砸在周星沉失去血色的脸上。

  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恍惚而渺小,耳边的倒数声逐渐被轰鸣的记忆取代。

  火光,灰烬,烧焦的家具,躺在床上的、毫无生机的人影。

  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车声,鲜血染红了斑马线。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看着亲近的人离开我?

  为什么每次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