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周星沉说,“那我耽误你聚餐了?”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对方满脸疲惫,“公司聚餐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听老板画饼,还不如早点回家。”
周星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
公司聚餐不好吗?
能在一个闹哄哄的办公室里,和别人一起工作,能和关系好的同事偷偷骂老板,能在烟火气十足的饭店里正常地吃一顿饭,不用戴口罩,不用承受服务员和邻桌食客异样的目光……
在他眼里,每一点都令人羡慕。
屏幕里传来响动。
对方回头望了望,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神色:“我爱人回来了,你等我一会儿啊。”
周星沉心里猛然一空。
他望着屏幕里空荡荡的电竞椅,背景深处,隐约传来了年轻男女的谈笑声。
他熟悉的声音。
不,不,尘埃落定,不该再想这些了。
对面的椅子挪动了。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调整心情。
对方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笑意:“你想见见她吗?”
周星沉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人挺好的,不会……”话出口觉得不妥,只能突兀地截断。
周星沉说:“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
气氛再次陷入了凝滞。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星沉以为网络卡顿了。最终,对方轻声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星沉愣了愣:“什么?”
“这样继续生活。”
周星沉横亘在眉骨上的疤痕扭动了一下。
对方抬起眼,鼓足了勇气,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你居然还能这么……这么努力活着。”语气是纯粹的敬佩,“太了不起了。如果是我变成这样……我肯定撑不下去。”
周星沉用事实反驳:“我就是你。”
“是,我知道,可是……”对方顿了顿,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一样,带着不可思议的赞叹,“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真没想到,我竟然可以这么伟大。”
这自夸真的好奇怪。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你,我绝对不相信,我能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乱七八糟的人称,滑稽的逻辑。但是,周星沉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温暖。
原来,他也是被仰望着的,被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对了,”对方好奇地问,“你最近在做什么?还是在网上接私活吗?”
“最近没有接活了。”周星沉回答,“在参加‘天枢’的比赛。”
“是吗?”对方燃起兴趣,“你写了什么程序参赛?”
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周星沉的眼神终于亮了一些。他简要叙述了一下核心算法和架构逻辑。
随着他的讲述,屏幕里的脸渐渐从惊讶变成了呆滞。
周星沉停了下来,看着一动不动的画面:“怎么了?网卡了?”
“你……”对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没有团队?”
“对啊。”
“你……我竟然能写出这种程序?!”对方满脸的不可置信。
周星沉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对方尴尬地挠了挠头,阐述了自己现在的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着最基础的后端开发,每天的工作就是修修bug,写写业务逻辑,标准的“代码搬运工”。
“你的编程能力,比我强太多了,”对方心悦诚服地叹了口气,“同一个人,天赋怎么会差这么多。”
周星沉安静了下来。
天赋吗?不是。
他也许明白其中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他一无所有。
他不外出,不社交,除了计算机,不学其他科目。在这暗无天日的二十几年里,他每天能做的,就只有面对冰冷的屏幕,钻研这一件事。
他献祭人生所有的可能性,换来了现在的能力。
“你一定能拿奖的,”对面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笃定,“绝对能。”
在整场对话的最后,他终于笑了笑:“借你吉言。”
屏幕外传来女生的声音。
周星沉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点滴:“要不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在按下挂断键的前一秒,对方忽然停住了动作。他隔着屏幕,郑重地望着周星沉,仿佛在仰望风雪中独行的勇士。
“往后的日子……”对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充满了力量,“请你加油。”
周星沉望着他,望着那个健康、幸福、平凡的自己,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也是。”
第59章 互换的命运
言夜看着医院餐盘里的豆角,神情有些恍惚。
最近两年,他频繁地来到这里,身份却一直在变化。先是规培生,后是患者,又是家属。
对面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他抬起头,周星河冲他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这几天麻烦你陪护他了,”周星河郑重地说,“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给他做急救,他可能撑不到救护车过来。”
言夜放下了筷子,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说出这句社交辞令:“朋友不用说这些。”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该是我谢谢他才对。”
周星河惊讶地抬起头。救人的给被救的道谢,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没想到自己会活到现在,”言夜说,“这么多年,虽然喘着气,但一直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浮现出微弱的笑意:“看着他恢复心跳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点答案。我活到现在,可能就是为了让我珍惜的人,也能一起好好活着。”
他在救周星沉的时候,仿佛在那个瞬间,回到了当年那个在大火前、在车祸现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自己。
而现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终于有机会做了点什么。
死寂已久的目光恢复了些神采:“所以,谢谢他。”
周星河长久地望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面的人看起来好像是快乐的,但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别人。他的幸福,好像只能从别人的幸福中获得。
“你还好吗?”周星河问,“惊恐发作的症状好些了吗?我听说这个病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
言夜愣了愣,说:“还好,谢谢关心。”
周星河望着他,仿佛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然而言夜的表情仿佛不愿多谈了。周星河犹豫了一瞬,说:“其实华总也很担心。”
微弱的笑容消失了:“是吗?”
“他不肯直说,”稳重可靠的秘书说,“但是自从我因为星沉的事回国,他总是有事没事问我情况。”
言夜拨弄着餐盘里的菜,没有回答。
“还有……”周星河说,“他从美国回来那天……”
说起那天,真是一波三折啊。
踏进会议室前一秒,响起了铃声。华尧光冷冷地望着他们,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然后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看到来电显示,华尧光的表情冷漠、眼神决绝,看起来立刻要挂掉,结果手指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接通了,听到声音的一刻,脸色剧变。
下一秒,华尧光骤然转身,发出一连串的命令。
现在、立刻,让他弟弟去隔壁,叫救护车。到了医院,让人看着,二十四小时看着,一秒钟也不能让言夜离开视线。
每十分钟,不,五分钟报告一次情况。
下一趟航班是什么时候?
飞机两小时后才能起飞,航空公司简直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