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应该开心吗,爸?”陆骁笑了起来,“你老朋友死了,你不用害怕他知道你那些破烂把柄了,这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一直担心,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告发你吗?现在你可以松一口气了,你应该感谢我啊!”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陆明远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场火灾,本来是可以解决一切的……”陆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可惜啊,祸害遗千年……我早该知道,华尧光没那么容易死……”
“你怎么能这么做?!”陆明远红着眼睛咆哮,眼珠几乎要撕裂眼眶,“那是看着你长大的亲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已经这么做了,”陆骁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去警察局告我吗?你要拉我去自首吗?你要看着我死吗!”
陆骁一把扯开他,天旋地转间,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活活掐死。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只能瘫倒在地。
不行……不行啊……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他怎么能失去他?
他坐在地上,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神经像被撕扯成一团乱麻,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融化了。
他不想面对这一切。这恐怖的真相,血淋淋的道德债,有什么方法,能让他把这一切都抹去?
大脑一阵阵抽痛,恍惚间,他听到儿子说:“华尧光你等着吧,这事还没完。”
他已经失去了对峙的力气,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陆骁:“什么?你还要干什么?”
“他以为,他可以随随便便把我踹出公司吗?”陆骁冷冷地望着桌上的碎片,“幸好,华尧光什么都管,但是会计账面他还不太懂,雷我已经埋好了,等着吧,等我向税务局提交举报材料,天枢就完蛋了。”
陆明远愣愣地看着儿子:“你……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
“那我要怎么办!看着他挺过这一关,看着他成功吗!”陆骁一把推翻酒瓶,玻璃渣碎了一地,“你看看我!他都把我变成杀人犯了,他还好好地活着!他把我毁成这样了,我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陆明远再次扑上去,死死拽住他:“别再跟他扯上关系了,别再惹事了,我们……”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国外,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我……”
陆骁一把扯开了他,他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面前的人——那个他从小抱在怀里、举在肩头、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西装革履的人,此刻正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双目通红。
“我凭什么要跑?”陆骁冷冷地说,“谁要抓我吗?谁给我定罪了吗?”
陆明远呆滞地望着他,意识被巨大的痛苦撕扯开来,恍惚间,他有种抽离现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
"你看着我干什么?"陆骁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渗进眼睛里,"你那是什么眼神?失望?伤心?"
陆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陆骁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些年收了多少钱,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爸,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你来跟我说'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你手里干干净净的吗?"
陆明远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膝盖弯折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碎片硌进他的手掌,细小的血珠从掌心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你自己过你的安稳日子吧。"陆骁走向玄关,"我要做的事,你别管了。"
陆明远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进来,地板的碎玻璃映出细碎的光。
他感到意识平静下来,视野也逐渐清晰。他慢慢站起来,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墙面上拖出暗红的痕迹。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酒瓶的碎片?
对了,今天好像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来着?他想了很久,恍然大悟。是肖泠的生日啊。没错,到她的生日了,那他一定是要去拜访一下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掌心的伤口冲洗包扎好,然后拿上车钥匙,走向熟悉的老朋友的家。
门没有锁,可能是提前给他打开了。他走进门,大声说:“我来了,路上耽搁了。”
没有人回应。
他又大声问了一遍,只有空洞的回音。
他觉得不对劲,难道老华他们出门了?那门怎么是开着的?他走了几步,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相框摔了下来,落下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吓了一跳,往脚下望去。
黑白的相片里,华倾宇和肖泠正对着他微笑。
忽然,大脑剧烈地疼痛起来,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温馨的客厅只剩下焦黑的墙壁,烧化的塑料四处散落。他踉跄了一步,手碰到墙壁,灰烬簌簌落下。
暴风骤起,吹开了记忆的封条,鲜活的碎片倒映着恐怖的真相。
他跪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
灰烬的凉意渗进来,渗进体内翻涌的、滚烫的、快要炸开的混乱里。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对不起……我没管好儿子……是我害了你们……"
风从破碎的窗户穿过来,他跪在遗像前,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把所有罪孽摊开的信徒。
"我会拦住他的,"他说,"我一定会拦住他。我——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儿子。"
他埋着头,肩膀颤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陆叔叔吧。"
那个声音很平,像一面没什么波澜的湖水。陆明远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凝固在了那里。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言夜。
这是邻居家的孩子,他曾经在好友家里见过几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打个照面,没说过几句话。
而言夜此刻正看着他。
"你刚才说……是你害了他们,"言夜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在说火灾的事吗?火灾跟你,还是你儿子有关系?"
陆明远撑着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站直。他回过头,那相片还对着他,黑白的、笑着的两张脸,像在看一场正在上演的审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嘴唇抖动着。
"你在哭,你在道歉。"言夜站在他面前,指节发白,“你还说你没管好儿子,害了他们。”
"我……"陆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言夜还要追问,他推开他,夺门而逃。
陆明远以为,这只是个心惊肉跳的插曲。没想到,在此之后,那孩子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们。
他频繁上门造访,见到陆骁,就问火灾当天他在哪。
陆骁不让他进门,他就天天坐在门口堵他,说要报警也不怕,“警察来了更好,这儿有纵火犯”。
陆明远用成年人的威严劝阻他放弃:“没有证据,凭空诬陷别人,这是诽谤罪,你知道吗?”
那孩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威胁,自顾自地说着:
“消防的人说是电池起火,如果是你们害的,那就是电池有问题。我翻了你们楼下和附近的垃圾桶,没有翻到被替换下来的旧电池。当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垃圾早就被收走了。我又去问了附近的几家修理店,好像也不是在那买的,如果是开车去了比较远的地方,我就没办法查到了……”
陆明远听得毛骨悚然。他盯着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看眼下的乌青,这段时间怕是在不眠不休地查这些东西:“你还上不上学了?你家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