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盯着陆明远,陆明远被倔强的眼神刺得浑身一颤:“他们死了,杀他们的凶手还好好地活着,想到这件事,我连觉都睡不着,还怎么上学?”
陆明远只觉得头痛欲裂。“那老华和肖泠呢?”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们也不管你?”
言夜愣了愣:“你说什么?”
陆明远还要开口,陆骁忽然出现在身后。
他脸色铁青,拉住陆明远的胳膊,手上力气极大,把他从言夜面前硬生生拖开。
门关上了。厚重的防盗门把少年的声音隔断。门锁咔嗒落下的那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骁松了手,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很难看,眼下也挂着青黑,酒气还没散尽,眼神让陆明远害怕。
陆骁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你说漏嘴了?”
“什么?”
“还能是什么?”陆骁往前一步,“火灾的事。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会找上门?他怎么知道来找你?”
陆明远靠着鞋柜,感觉手掌上干涸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火灾?什么火灾?”
陆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陆明远颤抖的手上。那种颤抖太明显了,不是紧张,是病态的、不受控制的抖。陆骁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烦躁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不能待在这儿了。”他说。
陆明远张了张嘴,像是有些困惑。
“我另外找个房子,你去那里住几天,”陆骁望着他,“你最近不对劲,你自己也知道。”
陆明远瞪着他,想反驳,可望着儿子的眼神,他忽然虚弱下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他形容不上来,只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倾斜,整个世界都在往一个方向滑落——那个方向是深渊,黑黢黢的,望不到底。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住进了陆骁找的房子,房门常年上锁。陆骁收走了他的电话,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跟任何人交谈。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不过,某一天,一切戛然而止了。
警察找上了门,陆骁死于车祸,醉酒驾驶。
第62章 对谈
夜晚。暴雨如注。
陆骁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腿脚发软,走路靠扶着墙。他眯着眼睛在手机上点代驾,屏幕的字晃来晃去,点了三次才按准。
他靠着路灯杆等着,一个影子从雨里走过来。
看清了人脸,他皱起眉头。又是言夜。
"你又来干什么?"陆骁皱着眉头,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滚。"
言夜没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你为什么要烧死他们?”
陆骁冷笑了一声。酒精让他的情绪变得又钝又尖。"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碾出来,"火灾跟我没关系,是你一个人说疯话。”
言夜沉默了一阵,说:“我要跟陆叔叔谈,他在哪?我为什么找不到他了?”
“关你什么事?”
言夜盯着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陆骁内心的烦躁升到了极点,他往前逼近一步,酒气混着雨水蒸腾上来:“要说是谁的错,那是华尧光自己的错。他对人太差了,结果报应到父母身上。你要算账,该去找他算。"
言夜蹙了蹙眉。提起华尧光,他似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听陆明远说,你还要害华尧光?"言夜问,"你接下来是要去报复他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言夜沉默了一瞬。雨水落在他鼻梁上,顺着鼻尖滑下去:"华尧光是跟我没关系,他破产,他进监狱,都跟我没关系,"顿了顿,他说,"但是,我曾经答应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母,要保护他们的儿子。我要在他跳河的时候,把他拉上来。"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最好的父母?"他歪着头,醉意让他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就是因为他们,华尧光才长成那样。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儿子比谁都重要。华尧光来劝我辞职的时候,他们想过我吗?华尧光和我有分歧的时候,他们站在我这边吗?他们养出这种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混蛋……"他的声音低下去,"照这么看,被火烧死了,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言夜忽然把伞扔在了地上,从防水外套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什么东西。
银色的光在路灯下一闪,是一把刀!
陆骁被酒冲昏的脑子霎时清醒了。
他连忙躲闪,言夜不屈不挠,继续刺过来。这家伙疯了!
好在成年人力气大,他一把抓住言夜的手腕,夺下刀。
然而,丢失了武器,言夜并没有退缩,像是杀红了眼,一秒没有犹豫地扑上来。
疯了吗?他手里拿着刀啊!
他一把揪住言夜,按在地上,刀抵着对方的胸口。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带着酒气和嘶哑,"别烦我,别招惹我,想死也离我远点!"
言夜望着他,眼底那层狂热没有熄灭,反而在刀尖的映照下越烧越烫。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五指张开,直直地握住了刀刃。
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刃口往下淌,混着雨水一起滴到言夜的胸口上,在外套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你……”陆骁惊骇地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更惊骇的事。
言夜不是在把刀往外推,是在往里刺,往自己身上刺!
刀刃在手掌里陷得更深了,血在布料上蔓延。
“你不是觉得,我找不到证据吗?”言夜睁着眼睛望着他,“那场火灾没有证据,但这个案子会有的。”
陆骁浑身冷汗。冷意从尾椎升上来,一路窜到头顶。他是杀过人的人,却在这样的目光面前感到恐惧。
“我天天上门说你是纵火犯,还被你打过,附近的人都知道,”男孩仿佛意识不到痛苦,“我来之前,也跟哥哥说过,我是找你对质的,如果我被你捅伤了,如果我因为怀疑你是凶手,被你捅伤了,警察应该会去调查那场火灾吧……”
陆骁浑身冒出冷汗。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认真要用刀捅自己,他认真要用自己当证据!
"你……"陆骁大叫,“你这个疯子!疯子!”
“是啊,”言夜的手握得更紧了,手掌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从拇指根部一直拉到小指下方,皮肉翻卷,“你为什么要逼疯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父母,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爱我的人,有了一点美好的回忆,你凭什么抢走我的童年?凭什么?!”
陆骁松开手,放弃了刀子。不不不,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言夜还要追他,他跑到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引擎发出猛兽般的轰鸣,越野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了暴雨中。
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瀑布般的雨水。视线模糊,只有刺眼的远光灯拉出两道惨白的光。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越野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走着危险的“S”型路线,他太醉了,根本无法控制高速下的车辆。
在刺眼的远光灯中,越野车失去了控制,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路边翻滚下去。
“轰——!”
路面之下,传来了撞击声。随后,死一般的寂静,掩盖了一切。
往事飘然如梦,思绪的小舟在记忆的漩涡里荡荡悠悠,抵靠在河流尽头。
陆明远缓缓睁开眼睛,深秋的阳光透过银杏树,洒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