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83)

2026-09-27

  十年过去了,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一无所有,只剩下残存的回忆。

  别人都说他疯了,真可笑,清醒的时候,他恐怕会更疯。他只有在糊涂的时候,才能得到幸福。

  这幸福,是他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两个人给他的。到了最后,他还是只能依靠他们,去获取一些温暖。

  他不敢醒来,只可惜,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意识会撕开一道裂口,让他面对残忍的现实。

  比如现在。他望着言夜渗血的手,面色惨白。

  “陆叔叔,”言夜说,“你……想起来了吗?”

  他张了张嘴,移开目光:“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你怎么会来找我?”

  言夜没有看他,目光落向疗养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华尧光找到我了,”言夜的声音很轻,“他在查当年的事,他觉得那场火灾不是意外了。”

  陆明远愣了愣,稀疏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他还不知道真相吗?你……还没有告诉他吗?”

  言夜摇了摇头。

  “为什么?”陆明远说,“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对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呢?你是为什么?”

  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望着已经长成的年轻人,布满岁月的脸上都是不解。

  半晌,言夜缓缓开口:“万一他跨不过那条线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老人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一直说,他不需要那些跨不过分界线的人,可是,他自己真的能跨过去吗?”言夜低下头,“如果他跨不过去……他就会变成我。”

  在那一刻,陆明远在言夜的脸上,看到了绝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渊般的哀伤,一种灵魂被持续碾磨,只剩下灰烬的破败。

  “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愧疚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我害死了最爱我的人,我要记住,我必须记住。”他说,“受害者可以忘掉过去,继续生活。加害者有什么资格忘掉?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记得了,我这个害死他的人,怎么能不记住,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生活?”

  声音空洞、虚浮,像是飘落在时间长河上的叶子。

  “渐渐地,整个人就会被掏空,会变得很奇怪。不敢笑,不敢开心,不敢幸福。每次开心的时候,刚一笑,就忽然觉得害怕。刚刚那一秒,我是不是把那件事给忘了?我怎么能把那件事忘了?”

  霎时,开心变成了后悔,后悔变成了自责。

  越快乐就越痛苦,再然后,两种感觉就混淆起来,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不想让他变成我,”言夜说,“我想让他没有负担地快乐下去,不要因为幸福而愧疚,不要又想靠近幸福,又忍不住毁掉它。我想让他自私地活下去,自私地幸福下去。”

  陆明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很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一辈子都以为,当年只是一场意外。我一直在跟他强调这一点……”

  “这已经不可能了,”陆明远说,“华尧光从小就轴,一旦认定有内情,绝对不会放弃查下去的。”

  银杏叶扑簌簌地在风中晃动。

  言夜揉了揉眉心,沉吟良久,说:“我可以给他一个真相。”

  陆明远震惊地望着他。

  “我想,在别的平行世界里,可能有另一个真相,是华叔叔因为正义惹来了麻烦,导致了火灾,”言夜说,“我可以结合那个世界的线索,给他一个方向,让他调查,真相要让他自己找出来,这样他才不会怀疑。”

  陆明远皱起眉,沉思片刻,摇摇头:“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不一定能成功。华尧光又不傻,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真相,很难让他认定是真的。而且,真凶怎么办?如果是假的凶手,他不可能认罪的。”

  言夜沉默下来。确实,华尧光一定会跟凶手对质,没有确凿的证词,他还是不会信。

  户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陆明远脸上阴影变换。他忽然开口,说:“我来当凶手。”

  言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我来当这个真凶。”风烛残年的老人异常清醒,“我进出他家最方便,动机也好找,这些年我帮总编干了不少脏活,证据是可以查到的……哦,对了,有一个英实工厂,当时我为了多要一点钱,跟厂长说有另一个记者在调查,如果华尧光查到了,很可能就认为这是他父亲,这样一来,动机和证词都完整了……”

  “这……”言夜皱起眉,“这不行,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陆明远摇了摇头。“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他喃喃自语,“也许,在另一条世界线里,我跟老华只是普通朋友,他知道了那些事,要告发我,我也真的变成了凶手。如果有这条世界线印证,那华尧光会更相信的。”

  “不行,”言夜还是摇头,“就算真的有这条世界线,那也不是现在这个世界,而且华尧光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是以为你是害死他父母的真凶,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怎么样?”陆明远说,“反正我也是快要死的人了。”

  言夜还是摇头:“你为了一件没做过的事死掉,他为了一个不是真凶的人变成杀人犯,这不行。”

  陆明远沉默片刻,说:“好,那再想想吧。不过,如果其他方法行不通,我还是可以当凶手。”

  言夜望着他,过了很久,轻声说:“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陆明远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也是一个跨不过线的人啊。”

  他养大了那个凶手,他缔造了一个冷血恶毒的罪犯,最终,断送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清醒的时候,他和面前的年轻人同样痛苦,只是他选择了躲进记忆的温室里,逃避这一切。

  子债父偿。他还有什么可以为那对长眠地下的夫妻做的呢?只有阻止他们的儿子成为同样痛苦的人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

  陆明远的目光开始慢慢变得飘忽起来。他那刚刚清醒了片刻的大脑,似乎又承受不住现实的沉重和痛苦了。

  他想回到过去,想沉浸在几十年前那棵银杏树下的笑声里。

  言夜看着陆明远开始涣散的眼神,站起身,深秋的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看着已经再次陷入半疯癫状态的老人。

  “再见,”他说,“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你能感到幸福。”

 

 

第63章 天气晴,去殉情(83)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接到电话后,华尧光找到那个警察,确认了一切。

  他从警察局的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心脏跟着下坠,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整个人,无休止地往下坠落。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抓手,但他也没有抓住什么的欲望。

  他跌坐进驾驶室,木然地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开启了智能驾驶状态。

  车子滑出停车位,顺着设定的路线,缓缓朝近郊开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那个血淋淋的真相,终于顺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整个世界却轰然塌陷。

  他动用一切资源,孜孜以求寻找的“杀人凶手”,是他一手缔造的。

  本该葬身火海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可是他逃了出来,把世界上最爱他、最无辜的人留在了死神手里。

  可笑的是,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在那个阖家团圆的生日里,他把他的事业看得更重要。

  凶手都以为他会留在家里,以为他会更重视亲情,但他没有。

  他的父母,直到被烈火吞噬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