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然忙关掉摸鱼界面,以为是主管找他派活,应声过去。
进到办公室,主管客气地让他坐,褚然不明所以,扯了张凳子坐下,心里产生不好的预感。
果然,主管推了份文件给他,“你签字吧。”
褚然懵逼,“签字?签什么字?”
他一看,是一份离职申请合同,脸霎时白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签离职合同?”
“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你收拾一下,今天就走吧。”
褚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主管,你开玩笑吧?我活儿干得好好的,也没犯错啊,怎么突然就要开除我?”
刘嘉那种都不开除,反倒开除他?
主管看了眼卷帘窗外,板着一张国字脸:“什么开除不开除,别说的那么难听,公司业务调整,人员优化,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褚然无法理解:“我这些年活儿没少干,凭什么优化我?”
主管手指往离职单一戳,语气强硬:“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单子少,养不起闲人,你也知道咱们是小公司,老板只看账本。这样吧,你主动离职,公司额外给你两万块补偿,下个月和工资一起发,你要是痛快签了,大家都省事儿。”
褚然盯着那张纸,眼眶红了,是被气的。
“下个月发?要是我现在离职,这个月社保怎么办?那两万要是到时候不给,我找谁去?”
“我不服,凭什么无缘无故开除我,公司如果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去找律师劳动仲裁。”
主管:“社保公司会给你交完这个月,至于两万块钱,白纸黑字写着呢,跑不了。你要是非要闹,想仲裁也行,反正最后钱拿不到,还得罪人的是你。现在入职都会背调的,真要留了打官司的污点,看看还有哪家公司会要你。”
“褚然,你年纪不小了,新工作不好找,我劝你慎重考虑。”
褚然最后还是签了离职合同。
见他一声不吭,木然地开始收拾工位,旁边人居安思危,关掉摸鱼界面,正经干起活来。
刘嘉惺惺作态:“褚哥,好端端的怎么要走啊?好歹同事一场,今晚要不请大家吃个散伙饭?”
散个几把!
褚然懒得搭理这操蛋玩意,头也不抬,对他竖了个中指。
刘嘉:“……”
把数据传输完后,拔掉硬盘,褚然将将水杯、纸巾、手办、机械键盘和鼠标啥的,通通往背包里塞。
塞不下的,随手扯了个黑色垃圾袋,装破烂一样往里填。
连窗户边两盆迷你多肉,他都没打算落下。
刘嘉自找没趣,“嘁”了一声,没再说话。
想到褚然一走,公司男员工里属他最帅,拿下小叶不就早晚的事儿?
刘嘉又得意起来。
收拾完东西,褚然最后看了一眼待了三年的工位。
痛苦还谈不上,更多的是没着落的茫然,还夹杂了一丝解脱。
他本来就不喜欢当程序员,只是随波逐流,计算机那会儿还算热门,才稀里糊涂填了这门专业。
学的不算太痛苦,但很无聊,也很被动。
这大概是国内大多普通家庭出身年轻人的缩影,懵懂地被一知半解的专业录取,赶鸭子上架般学习四年,再被扔进职场,才跌跌撞撞地学会长大。
前台的小叶对他有些不舍,“褚哥,你要走了吗?”
褚然不好意思说自己被辞退的,故作潇洒:“咳,不干了,先躺平休息一阵子。”
小叶扁扁嘴:“你走了,我也想走。”
褚然吓一跳:“你怎么也想走?”
小叶托着腮,半真半假调侃:“你不在这,公司连个养眼的帅哥都没有,哪有上班的动力啊?”
褚然哈哈一笑,小嘚瑟起来,“真的呀?”
小叶也笑了几声,然后用手挡住嘴巴,小声吐槽道:“我真的要走,受不了那个刘嘉,油腻普信男,我闺蜜们都笑话我被这种男的追,简直丢死人了。”
褚然哈哈哈,真心实意笑了三声。
俩人又聊了几句,他才离开公司。
刚出地铁口,天色擦黑。
褚然听见城中村那边喧哗不已,乌泱泱一堆人围过去。
他顿感不妙,忙挤过去看,巷口有两拨人正在吵架。
一拨是房东们为首,后面一大帮流里流气的男人;另一波则是义愤填膺的租户们。
“我们住了这么多年,凭啥说搬就搬!”
“是啊,搬了我们住哪?小区房租那么高,不带厕所的次卧都要两千块打底,谁租得起?”
“哪个开发商干的,我们要去投诉!抗议!”
……
面对租户们的质疑,房东们也不甘示弱。
“上面让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没钱也不找找自己的原因?你们外地佬就是钱少事多!”
“再不搬,信不信把你们东西都扔出去?丢了东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
双方各执一词,脸红脖子粗,眼看着都要打起来。
褚然想上楼去收拾东西,他们这栋楼也被堵住了。
狭窄过道扔满了锅碗瓢盆、衣物和孩子玩具等,女人叫骂声和孩子哭声尖锐刺耳。
“抢劫啊,打人啦,有没有王法啦!快报警,救命啊!”
褚然认得出来,那是一楼的租客一家。
男人在跑外卖,女人怀着孕,在出租屋带孩子和做手工,有个四五岁的女儿。
此刻,四五个高大凶恶的男人堵在门口,不停骂骂咧咧地踹东西。
“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嚷嚷,信不信老子再抽你一巴掌!”
女人头发散乱,眼圈通红,睡裙都被扯破了,露出了内衣带,笨重的身体紧紧护着怀里哭嚎的孩子。
“你们会遭报应的,就是一群黑社会,地痞流氓!我们不搬!”
这家丈夫站在门后抽烟,一言不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悄悄拿出手机偷拍,却没人敢上前,窃窃私语着。
其中一个混混显然失去耐心,上前揪住女人的头发,女人惨叫一声,怀里的女儿哭得更凄厉。
“妈妈,妈妈!”
场面彻底失控,路人也开始动起手。
褚然骂了句“草”,眼疾手快抄起地上一件外套,扔女人身上一罩,又趁乱用力踹了扯头发混混的裆部一脚。
他顺势把哭嚎的孩子往门里一推,对门后的丈夫怒吼:“抽个寄吧烟,抽不上死你!是男人就上,还不护住你老婆孩子?”
褚然自己都娶不到老婆,更别提生闺女了。
他想不通,为啥这种货色都能有老婆孩子?
看了就来气。
男人被他一嗓子吼醒,脸上挂不住,终于动了身。
扯发男见是褚然偷袭他,怒不可遏,竟挥起拳头砸过来。
褚然不怕打架,就担心二进局子,又顾忌手指伤势,只能被动抵抗。
他有一下没留神,嘴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牙齿磕破了颊黏膜,“呸”出一小口血沫,痛得龇牙咧嘴。
几个男女路人见状,帮忙拉开架势。
“兄弟,没事儿吧?”
褚然摸摸刺痛的地方,郁闷摇头。
这场闹剧没维持多久,警笛声呼啸响起。
带头的几个混混被拷走,城中村的喧嚣这才慢慢平息,当晚还闹上了新闻热搜。
可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抗议是徒劳,租客们无可奈何,只能打包收拾,开始找新住处。
褚然也一样。
他一个穷比单身糙汉,家底少得可怜,一两个小时就收拾完了所有家当。
此时,褚然坐在床头对行李发呆,嘴角破皮淤青,双目无神,一副被现实凌辱过的惨状。
手机银行余额显示:510.19元。
操,这点儿钱,连厕所都租不起,离发工资和赔偿金,还有遥远的13天。
接下来,他还能去哪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