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地铁上,褚然郁闷了许久。
出站后,他掏出手机,给HR发了条消息,说下午不面试了,自愿放弃。
HR那边显然有些不解,连着发来两条消息,让他再考虑考虑,褚然还是拒绝了,对方只好作罢。
原因没别的,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曾天扬的公司就开在那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
虽说已经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可那不代表他把那天晚上的事翻篇了,也不代表他彻底接受了自己兄弟是基佬的事实。
既然决心好好上班挣钱,褚然就想找个能心无旁骛的地方,而不是每天一看见对面公司的招牌,脑子里就自动弹出:
哦,我的好兄弟是个弯的,曾经还想强健我的小兄弟。
太可怕了。
还有他爸的事。
昨天李警官打电话来通知了进一步的消息,果然,警方那边查到的跟贺玘越说的差不多。
周敬安确实坐过套牌黑车到了Y省边界,之后又被另一拨人用套牌车接走了。
贺玘越分析得没错,他爸是被非法拘禁了,虽然搞不清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人家费这么大工夫把他爸从边境线上截回来,还曾经安排住大别墅,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命的架势。
既然人暂时没事,褚然倒也松了口气。
可他完全想不通,他爸都四十多了,身体又不好,那身器官能值几个钱?
要绑也是绑他啊,他年轻力壮,就算没啥本事,好歹身板硬朗,肾也强劲,不比一个瘦了吧唧的大叔强?
……虽说他爸脸长得还行,看着不显老,可都这岁数了,会所里倒贴钱都不要年纪这么大的鸭子。
褚然其实挺想问贺玘越查到哪里了,但对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他哪儿敢凑上去添堵。
再说了,真有新进展,贺玘越肯定会告诉他。
怀着一肚子心事,工作又黄了,褚然连代驾都不想跑了。
想起自己好些天没碰球,心里痒得厉害,便翻出心爱的篮球,打算去找小区篮球场。
结果这一找就是大半天。
褚然是真没想到,豪宅小区的篮球场藏的这么深。
他绕了七八个弯、穿了两条景观回廊,才终于在一片下沉式庭院中间找到。
那是个半球场,四面被棕榈树和灌木丛隔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环氧地坪养护得锃亮,一点磨损都看不见,玻璃篮板擦得能反光,连立柱上的防护软垫都是崭新的。
褚然眼睛立马亮了。
他踩上地坪试了试脚感,然后抱起球就冲了进去。
运球、变向、三步上篮,篮球在掌心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汗越流越多,动作也越放越开,好像把心里堵着的那些闷气全砸进了篮筐。
最后一个爆扣落地,褚然喘着粗气,英气脸蛋红扑扑的,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果然还是憋的,人越闷越得多动。
正喘着气擦汗,褚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动静。
他偏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场边多了个小男孩,抱着颗小号篮球,对着隔壁那个儿童球架较劲。
小家伙显然不太会运球,走两步球就脱手,捡起来再走两步,又脱了。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到了篮下,踮起脚把球往上送,那球在框沿上转了两圈,还是掉了出来。
他也不急,就站在那儿,低头盯着滚远的球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挪过去捡。
褚然挠了挠头,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
他别的能耐没有,就篮球能拿得出手,看见这么打球的,简直跟厨子看见人拿电锯削土豆皮似的,浑身难受。
于是他抱着自己的球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尽量把声音放轻放缓:“来,小朋友,叔叔教你,手要这样托着球,不是往下拍——”
然而,小孩哥没鸟褚然叔叔。
褚然叔叔:“……”
小男孩手没停,球又滚了出去,迈着不太稳的步子追上去,好像压根没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褚然愣了愣,咦,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劲?
他把话咽回肚子里,站起来退到一旁,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忽然想通了什么。
褚然没再凑上去教,而是运着球,小心走到小孩旁边的半场,自顾自地玩起来。
先是慢悠悠的胯下运球,球在腿间来回穿梭,节奏不紧不慢,然后突然加速,背后换手、体前变向,掌心一勾一挑,球像在他手里活了过来,在地板和指尖之间弹跳翻飞着。
褚然用余光去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抱着球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边看。
褚然装没发现,带球冲到篮下,双脚起跳,身体轻巧地舒展开来,手腕一挑,球擦着篮板上的黑框,转了两圈,精准入网。
落地后,他转过身去捡球,这才“恰好”瞥见小孩正巴巴地望过来。
褚然咧嘴一乐,抱着球走过去,重新在小孩面前蹲下:“现在,要不要跟叔叔一起玩篮球?”
小男孩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就这么互动起来。
小孩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动了些,嘴角甚至冒出一点点笑意。
篮球毕竟是高强度运动,没多久小家伙就累了,自顾自抱着球蹲到一边。
褚然也跟过去蹲下,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
“小卓!”
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一个女人急匆匆跑过来,蹲下身把孩子搂进怀里,语气又急又怕:“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妈妈找了你好久。”
说着,她抬起头,目光扫向褚然,眼神警惕,“这位先生,请问你是?”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相不算多美,但气质凌厉,颇有领导架势。
褚然被她气势一震,莫名有点心虚:“我、我叫褚然,就是路过来打个球的。”
女人见他面相老实,的确不像不怀好意的人,神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歉意:“不好意思,我刚离婚,最近风波比较多,不得不谨慎一点。我姓全,也是这附近的住户,谢谢你刚才照顾我儿子,我们先走了。”
褚然“哦”了一声,挠挠头。
可全女士刚要牵孩子走,小男孩却像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
全女士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唤他:“宝宝,跟妈妈走了。”
小男孩没应她。
他扭过头,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褚然,嘴唇动了动,蹦出一个字来:“卓。”
褚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啊”了一下。
全女士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倏地转过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她的态度郑重了许多,斟酌着开口:“如您所见,我儿子跟一般小朋友不太一样,他有自闭症,冒昧问一句,您也是这附近的住户吗?”
“呃……算是吧。”
褚然有点心虚的站起来,毕竟他是借住的。
全女士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颗篮球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汇讼律所的全桢,想冒昧请您帮个忙,能不能当小卓的篮球教练?时间就下午五点到六点,您只要愿意来,价格不是问题。”
褚然有些发懵地接过名片,烫金字体印得端正大气。
“我、我倒是有空……可我没怎么带过孩子,怕带不好。”
全桢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褚然,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小卓喜欢你,这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就多麻烦您了,我会让阿姨在旁边帮忙照看,您只管陪他打球就好。”
褚然还是觉得有点压力,正犹豫着,全桢补了一句:“时薪一千,您看可以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
嘴比脑子快,褚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每天五点到六点,只要带小孩打一个小时球。
既不耽误回去抚慰贺玘越,也不耽误他找工作,他本来就喜欢篮球,相当于每天白拿一千块,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