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鼠标,往办公椅背上一靠,脑子里有点乱。
褚然是吃过大亏的人,自从背上那八百多万的贷款,他对钱这种事比谁都敏感。
他不是没见过新闻里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有空壳注册的、虚开发票的、财务造假的,最后出了事,背锅的全是底下干活的人。
可他又想,自己一个写代码的,能知道个啥?
财务不归他管,章也不归他盖,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何况强盛是有国企背景的,孙总监还给他看过资质证书的红头文件呢,白纸黑字盖着章,总不至于……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截了张图发给旁边的老朱。
“朱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这几家公司的交易额这么大,可怎么连个物流单号都没有?这正常吗?”
老朱正对着屏幕敲键盘,闻言偏过头,扫了一眼褚然的屏幕。
他拧着眉头盯了几秒,然后木着脸把脑袋转回去:“这个我不清楚,你去问主管。”
褚然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反倒更强烈了。
于是,他攥着打印出来的数据,在走廊外头来来回回踱了两圈,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李主管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主管抬起头,见是褚然,推了推眼镜:“怎么了?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
“李主管,打扰您几分钟,我对系统里几笔订单有点疑问,就、就想跟您请教一下。”
褚然把打印好的数据递过去,指着那几家公司的名字和交易额,把心里的疑虑,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主管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哦,这样啊,褚然,你刚来公司不久,有些事情还不了解,这很正常。我们强盛的业务面比较广,背后的商业逻辑、合作的客户类型,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褚然,笑容斯文:“至于这些数据嘛,里面牵扯的东西比较复杂,包括合同条款啊、公司层面的资源互换之类的,但都不是我们技术部门需要操心的,更不是靠物流系统的后台就能看全的。”
“可是这些公司……”
褚然还想追问,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李主管摆了摆手,没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语气越发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把事情弄明白,这是好事。但公司有专业的财务和法务,每一笔大额交易背后都有正规合同和层层审批,要是真有问题,他们难道不比我们更早发现?”
这番话,乍一听好像什么都解释了,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放了个屁,什么都没说清楚。
褚然茫然地“哦”了一声,脑子里还是懵逼得很。
李主管不动声色地把那张报表往抽屉里一收,站起身,拍了拍褚然的肩膀。
“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干活,放心,公司不会亏待踏实肯干的人,年底奖金少不了你的。”
从李主管办公室出来,褚然心里的狐疑并没完全散干净。
可对方那笃定的语气,又让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想多了……
也对,他一个最底层的程序员,想这么多干啥呢。
今天贺玘越不忙,回来得比褚然还早。
吃晚饭的时候,褚然脑子里一会儿想公司的事,一会儿又想今早碰见霍峥的事,吃得那叫一个心不在焉。
夹眼前那倒饭圈牛腩时,筷子一滑,肉直接掉桌上了。
他这才回过神,可不能浪费,赶紧把掉桌上的那牛腩夹起来塞进嘴里。
“在想什么?”
贺玘越皱起眉,吃饭的动作顿住。
褚然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应了声:“没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抬起头,撞上贺玘越不悦的表情,赶紧把嘴里那口牛腩三两下咽下去。
在贺玘越那堪比扫描仪的犀利目光中,褚然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儿。
他只好老实回答:“那个……我今天看见霍峥了。”
听到这个名字,贺玘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看见他了,然后呢?”
褚然拧起眉毛,慢吞吞地说:“我好像在他车上看见我爸了,我就骑车追上去,他后来把车停了,听说我要找人,还主动要拉开车门让我看。”
“你看清是谁了吗?”
“当然没有,我哪儿敢啊。”
褚然摇头,心里还一阵发怵,“要真是他绑了我爸,怎么敢大摇大摆让我这个亲儿子瞧见?而且,我也就是骑车的时候扫了一眼,本来就拿不准。”
“再说了,万一里头坐的是他老婆或者女朋友呢?我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凑上去看人家对象,不就成耍流氓了?”
贺玘越:“……”
他听完这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褚然思维发散,忍不住自顾自接着嘀咕:“不过他长得是真壮,又高又大,还当过兵,打架肯定厉害。我要是把他得罪了,他揍我怎么办?哎,但他那车是真他妈帅啊,我还没开过越野车呢……”
话语里,难掩羡慕。
他目前开过最好的车,还是许竞那辆奥迪A6。
可对男人来说,只有跑车和越野车才算真家伙,再好的轿车,开起来都差那么点意思。
没艳羡多久,褚然就闷闷地蔫了下来。
他小声问贺玘越:“我爸的事儿……你查到什么了没有?”
贺玘越当初拿接吻当交换条件,答应帮他找爸爸。
有时候亲嘴亲得狠了,褚然早上起来一照镜子,自己都吓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偷偷去做了丰唇手术,才变嘟嘟唇了呢。
他一个男的,嘴巴被亲成这样,说出去也怪丢人的。
到现在,他和贺玘越的“丰唇手术”做了好几十回了,可他除了那次看见他爸的监控录像,别的连半个影子都没看着。
褚然又不敢催贺玘越要进度。
人家本来就忙,黑眼圈那么重,脸又那么苍白,真要因为帮他把查线索把身体熬坏了,自己那每月十八万还要不要了?
贺玘越垂下眼睫:“先吃饭,还在查,确认了会告诉你。”
褚然只好“哦”了一声,声音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他又伸筷子去夹面前的番茄牛腩,觉得确实好吃,忍不住连夹了好几块。
褚然是标准的肉食动物,只要是肉,他都爱吃,尤其爱吃猪肉和牛肉。
“牛腩好吃吗?”
褚然下意识点头:“好吃啊,我觉得是今天最好吃的一道菜了。”
“我做的。”
褚然“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塞嘴里。
嚼到一半,他猛地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做的?”
贺玘越见状,舀了碗汤推到他面前。褚然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三两口灌了下去。
“牛腩和这个清炒空心菜是我做的,汤和其他两道是私厨送来的,怎么,你觉得我会做饭很奇怪?”
褚然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做饭呢,看你冰箱里塞了那么多半成品。”
虽说他吃过好多回贺玘越做的早餐,但翻来覆去就是牛排三明治那几样,连油烟机都不用开,在华国人眼里,那压根不算正经做饭。
“不想做和会不会做是两码事,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做饭上,一个人也吃不完。”
褚然纳闷道:“你们有钱人不都是厨房都不进的?干啥都有人伺候,出门有司机保镖跟着,车也从来不用自己开。”
贺玘越沉默了一瞬,然后白了他一眼:“褚然,你是不是短剧刷多了?”
褚然:“……”
他讪笑两声,小声咕哝:“我现在已经不刷了,不过也不全是坏处嘛,好歹我还提现了一百多块钱呢。”